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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80章 污水塘
    石桥镇王家村,村委会大院里,周三上午八点。

    三十多名村民围在院子的公示栏前,指着一张新贴出的《关于限期治理污染企业的通告》,议论纷纷。

    “真关?那几家厂真能关掉?”

    “通告都贴出来了,还能有假?你看这大红章,省环保厅、县政府、还有那个什么国家工作组……”

    “关了厂,我儿子咋办?他在电镀厂开叉车,一个月三千多呢!”

    “命要紧还是钱要紧?你忘了老张家那口子怎么走的?肝癌,才五十二!”

    正吵吵着,村支书王大山陪着几个人从村委会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环保部副司长刘伟,后面跟着县环保局、水利局、公安局的人,还有两名穿制服的法警。

    “乡亲们,”王大山扯着嗓子喊,“今天省里、县里的领导都来了,要对那几家污染企业强制执行。大家都让让,别挡了路。”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刘伟走到公示栏前,转身面对村民:“各位乡亲,我是国家环保部污染防治司的刘伟。根据国家工作组的调查,石桥镇上游的三家电镀厂、一家废旧塑料加工厂,长期非法排污,严重污染环境,危害村民健康。经省政府批准,今天对这几家企业实施强制停产,并依法追究责任。”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挤上前:“领导,厂子关了,我们这些在厂里干活的人咋办?一大家子等着吃饭呢!”

    刘伟看着他:“这位大哥,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厂工作?”

    “我叫王国庆,在兴达电镀厂开行车,干了八年了。”

    “王师傅,”刘伟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县政府制定的《受关停企业影响职工安置方案》。方案里明确了三条:第一,企业关停后,拖欠的工资由县政府先行垫付;第二,所有职工参加免费技能培训,培训期间发放生活补贴;第三,县人社局负责推荐就业岗位,确保三个月内实现再就业。”

    他把文件递给王国庆:“你看,这是正式文件,县政府盖了章的。”

    王国庆接过文件,旁边几个识字的村民凑过来看。

    “真的……真写着呢……”

    “培训还给发钱?”

    “县里这次动真格的了?”

    刘伟继续说:“我知道,厂子关了,大家暂时会有困难。但乡亲们想想,这些厂一年交多少税?几十万。可它们造成的污染,导致村民生病、死亡,医疗费要多少?几百万、几千万都不止!更别提人命的损失,那是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

    他提高声音继续说:“而且,这些厂子不关,污染不治理,你们的儿女、孙子孙女,还要继续喝脏水、呼吸毒气。你们愿意吗?”

    村民们沉默了。

    王国庆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许久才抬起头:“领导,我懂了。厂子是该关。可我……我今年五十三了,还能学啥新技能?”

    “县里联系了几家新建的环保企业,”刘伟说,“需要设备操作工、技术员。你开过行车,有机械操作基础,培训一个月就能上岗。工资可能比原来低一点,但工作环境安全,不用再闻毒气。”

    王国庆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刘伟点头,“不光你,所有愿意转岗的工人,县里都负责安排。”

    这时,一个年轻村民突然喊:“领导,光关厂子不够!那污水塘咋办?都臭了十几年了!”

    刘伟转过身:“这位兄弟说得对。所以今天不只是关厂,还要开始治理污染。水利局的同志已经制定了清淤、疏浚、生态修复方案。第一步,先填平那个最大的污水塘。”

    他指了指远处:“现在,我们就去现场。”

    一群人往村口走。

    那个污水塘在村东头,原本是个天然水塘,后来成了几家厂子的排污池。

    面积有半个足球场大,水色乌黑,表面浮着一层油污,散发出刺鼻的臭味。

    塘边寸草不生,连虫蚁都少见。

    塘边已经停了几台挖掘机、推土机,还有几辆运土车。

    二十多名工人戴着防毒面具,正在做准备工作。

    水利局的技术员向刘伟汇报:“刘司长,按照方案,我们先抽干污水,运到专业处理厂。然后清理底泥,同样送到危废处理中心。最后回填净土,恢复植被。整个工程预计需要两个月。”

    “两个月太长了。”刘伟摇头,“抽水和清淤同步进行,增加设备和人员。我给你一个月时间,必须完成。”

    “可是……”

    “没有可是。”刘伟打断他,“村民们等不起。多等一个月,就多喝一个月脏水,多吸一个月毒气。”

    技术员咬咬牙:“好,我协调!”

    挖掘机开始作业。

    黑臭的污水被抽出来,通过管道输送到专门的罐车。

    底泥被挖起,装进防渗漏的运输车。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臭味,但围观的村民没有一个离开。

    他们等了太久了。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塘边,看着黑水被抽走,眼泪掉下来:“这塘……害了我儿子啊……他小时候在这塘里摸过鱼,后来就得病了……”

    旁边有人劝:“王奶奶,别难过了。现在国家来治理了,以后就好了。”

    “是啊,以后就好了……”老太太喃喃道。

    这时,几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停在路边。

    车上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县里分管工业的副县长,姓赵。

    赵副县长脸色很难看,快步走到刘伟面前。

    “刘司长,这么大的行动,怎么不提前跟县里打个招呼?”他语气带着不满,“这些企业虽然有问题,但也要考虑稳定啊!一下子全关了,工人闹事怎么办?税收损失怎么办?”

    刘伟看着他:“赵副县长,通告三天前就发到县政府了,要求你们配合执行。怎么,没收到?”

    “收到了,但是……”赵副县长压低声音,“刘司长,这些企业……背后有些关系。您看能不能缓缓,给个整改期?”

    “六年了,还不够缓?”刘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这是工作组收集的证据,六年来,村民举报信二十七封,县环保局检查记录十二次,每次都是限期整改,每次都不了了之。赵副县长,您分管工业,这些情况您不知道?”

    赵副县长额头冒汗:“我……我刚分管不久,以前的情况不了解……”

    “那这份文件您了解吗?”刘伟又拿出一张纸。

    是那张写着“县里王副县长打过招呼,环保检查提前通知”的纸条的复印件。

    赵副县长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是诬陷!”他声音都变了,“我从来没有……”

    “有没有,纪委已经在调查了。”刘伟把材料收起来,“赵副县长,我现在执行的是省政府的决定。如果您阻挠执行,我只能如实向上级汇报。”

    赵副县长后退一步,不敢说话了。

    挖掘机继续轰鸣。

    黑水一车车运走,污泥一车车清走。

    到中午时,污水塘已经下降了半米多。

    塘底的黑色淤泥暴露出来,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

    水利局的技术员取样检测,脸色凝重:“刘司长,底泥重金属严重超标。铬、镍、铜、锌……都超过土壤环境质量标准的几十倍。这种土,种什么都不长。”

    “全部运走,一立方都不能留。”刘伟说。

    “可是……”技术员犹豫,“全部清运的话,费用会很高。初步估算,光这个塘的治理费用就要两三百万。”

    “多少钱都要治。”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回头。

    林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穿着普通的夹克,戴着安全帽,站在村民中间。沈明跟在他身后。

    赵副县长腿一软,差点摔倒。

    刘伟赶紧迎上去:“首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进展。”林杰走到塘边,看着那些黑泥,“这些泥,毒害了这片土地十几年。今天终于要清走了。”

    他转过身,看着围观的村民:“乡亲们,治理污染要花钱,要时间,要付出代价。但这些代价,必须付。因为不付这个代价,就要付更大的代价,健康的代价,生命的代价。国家已经安排专项资金,用于石桥镇的环境治理。不光这个塘,整个流域都要治理。要让河水变清,让土地变净,让空气变好。”

    村民们鼓起掌来。

    有人喊:“谢谢首长!”

    林杰摆摆手:“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是我们来晚了,让大家受苦了。”

    他走到赵副县长面前:“赵副县长,你刚才说,要考虑稳定,考虑税收。那我问你,如果这个村的村民因为污染继续得病、死亡,社会稳定吗?如果医疗支出远远超过税收收入,财政划算吗?”

    赵副县长低着头,不敢说话。

    “发展不能以牺牲环境、牺牲健康为代价。”“这个道理,希望你们基层的同志真正懂,真正落实。”

    “是是是,我们一定落实……”赵副县长连连点头。

    林杰看着赵副县长继续说:“至于你个人的问题,配合纪委调查,说清楚。如果没有问题,组织会还你清白。如果有问题,就要承担责任。”

    说完,他转向刘伟说:“治理进度,每天向我办公室报一次。遇到阻力,直接报给我。”

    “是!”

    下午,林杰在村委会开了个简短的会。

    参加的有工作组的各组长,还有镇里、村里的干部。

    “污水塘治理是一个开始,但远远不够。”林杰说,“接下来要系统推进几件事。”

    他在白板上写:

    “一、水治理。清理河道,修复生态,建设污水处理设施。”

    “二、土壤修复。对受污染的农田,采取客土、钝化、植物修复等技术。”

    “三、健康干预。对所有村民进行健康筛查,建立档案,定期随访。对已患病的,全力救治。”

    “四、产业转型。帮助村里发展绿色产业,比如生态农业、乡村旅游。”

    “五、长效机制。建立村、镇、县三级环境监管网络,防止污染反弹。”

    写完,他看向镇党委书记:“老李,这些工作,镇里能落实多少?”

    镇党委书记李国富站起来:“首长,镇里一定全力配合。不过……资金是个大问题。光土壤修复这一项,我们初步测算就要上千万。镇财政实在拿不出。”

    “钱的问题,国家解决一部分,省里配套一部分,县里承担一部分。”林杰说,“但你们要拿出详细的方案,把钱花在刀刃上。每一分钱都要见效果,都要让老百姓有获得感。”

    “明白!”李国富重重点头。

    “还有,”林杰看向村支书王大山,“王支书,村里要成立环境监督小组,由村民代表组成。治理过程全程监督,发现问题及时反映。”

    王大山激动地说:“首长放心,我们一定把好关!”

    散会后,林杰走到村口。

    那个污水塘还在清理中,但已经能看出变化,水位下降,黑泥减少,虽然离彻底治理还有距离,但希望已经有了。

    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跑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

    “爷爷,您是大官吗?”他怯生生地问。

    林杰蹲下来:“我不是爷爷,你可以叫我伯伯。你有什么事吗?”

    男孩翻开本子,上面画着一幅画:一条黑色的河,河边躺着几个人,天上飞着几只鸟,也是黑色的。

    “这是我画的,”男孩说,“老师让我们画‘我的家乡’。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画……我记忆里的家乡,就是这样的。”

    林杰看着那幅画,心里发堵。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叫王小磊。”

    “小磊,你相信吗?过不了多久,你就能画一幅新的画,河是清的,天是蓝的,人在河边走,鸟在天上飞。”

    “真的?”小磊眼睛亮了。

    “真的。”林杰摸摸他的头,“伯伯向你保证。”

    小男孩笑了,跑开了。

    林杰站起身,对沈明说:“把刚才会上定的几件事,整理成正式文件。下发到省、市、县,要求各地参照石桥镇模式,对辖区内环境健康风险区域进行排查治理。”

    “是。”沈明记录。

    “另外,”林杰顿了顿,“通知财政部、发改委,准备召开环境健康治理专项资金协调会。我要在年底前,看到首批资金到位。”

    正说着,手机震了。

    是儿子林念苏打来的。

    “爸,王家村那个肝癌患者张建国,明天手术。但家属还是凑不齐钱,医院说至少要先交五万。”

    林杰沉默了几秒。

    “告诉医院,先手术,钱我来想办法。”他说,“另外,你统计一下,王家村还有多少像张建国这样的患者,因为钱的问题治不了病。”

    “我初步统计了,目前确诊需要治疗的癌症患者有十一人,慢性重金属中毒需要长期治疗的有二十多人。大部分家庭都困难。”

    “把名单和情况报给我。”林杰说,“国家应该有相应的医疗救助政策。如果政策覆盖不到,我来协调。”

    挂了电话,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在治理中的村庄。

    治理污染需要钱。

    救治病人需要钱。

    产业转型需要钱。

    每一笔都是巨款。

    但再多的钱,也比不上生命的价值。

    再难的事,也要去做。

    因为这是国家对人民的承诺。

    这时,刘伟走过来,脸色有些为难。

    “首长,有个情况……那几家被关停的企业老板,联名写信到省里,说他们愿意投资治理,请求恢复生产。信里还说,如果厂子彻底关了,他们就要破产,欠银行的贷款还不上……”

    林杰接过信,快速浏览。

    信写得很恳切,表示认识到错误,愿意投入资金建设污水处理设施,愿意赔偿村民损失,只求给一条生路。

    “你怎么看?”他问刘伟。

    “从法律上讲,这些企业违法排污事实清楚,依法该关。”刘伟说,“但从实际考虑,如果企业真能整改达标,恢复生产,既能保住就业,又能让他们承担治理费用……”

    “不能恢复。”林杰摇头。

    刘伟一愣。

    “这些企业,技术落后,设备陈旧,就算上了污水处理设施,运行成本也会很高。”林杰说,“为了降低成本,他们很可能偷排、漏排。监管稍微一松,污染就会反弹。”

    他把信还给刘伟:“告诉这些老板,厂子必须关。但他们可以转型,比如,利用原有场地,转型做环保产业。国家有扶持政策,可以帮他们申请。”

    “如果他们不愿意转型呢?”

    “那就依法破产清算。”林杰语气坚决,“用他们的资产,优先赔偿村民损失,支付治理费用。”

    他看向远处正在作业的挖掘机:“有些路,走错了就是走错了。不能因为走错了太久,就继续错下去。该回头的时候,必须回头。”

    刘伟点点头:“我明白了。”

    夕阳西下,王家村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

    那个污水塘已经清了一半,虽然还很脏很臭,但至少,它在变好。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塘边,看着机器作业,看着黑水运走。

    他们脸上,有期待,有怀疑,有希望,也有不安。

    但至少,他们等来了改变。

    林杰坐车离开时,透过车窗,看到那个叫王小磊的男孩又跑到塘边。

    男孩拿着新本子,正在画着什么。

    也许,他正在画一幅新的家乡图。

    一幅河水清清、天空蓝蓝的图。

    车子驶出村庄。

    林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治理之路还很长。

    一个王家村治好了,还有千千万万个“王家村”。

    但总要有人开始。

    总要有人坚持。

    手机又震了,是秘书处发来的加密信息:

    “首长,江东省委报来紧急情况,石桥镇所在县的其他几个乡镇,也发现类似污染问题。村民听说王家村在治理,集体到县政府上访,要求一视同仁。县委请求省里支持。”

    林杰睁开眼睛回复:“告诉江东省委,以石桥镇为模板,立即在全县开展环境健康风险排查。国家工作组扩大范围,指导全县治理。钱的问题,我来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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