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一辆普通的中巴车从大院驶出,混入早高峰的车流里。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车队跟随,只有三辆车,前面一辆普通商务,中间这辆中巴,后面一辆越野。
林杰坐在中巴靠窗的位置,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翻着青县的材料。
沈明在旁边小声汇报:“按您的吩咐,没通知省里,也没通知市里。咱们直接到县里,然后下村。”
“县里谁对接?”
“就县委办主任,姓刘。我跟他说的,是教育部和卫健委联合调研组,来看看乡村振兴教育医疗方面的落实情况。”沈明顿了顿,“没说您来。”
林杰点点头,继续看材料。
车子上了高速。
天渐渐亮了,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
开了四个多小时,中午在服务区简单吃了碗面,继续赶路。
下午两点半,车子驶入青县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些三四层的楼房。
街上的车不多,人也不多,有些冷清。
中巴车在县委大院门口停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口,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沈明下车,和他握了握手:“刘主任?我是教育部的小沈。”
“沈处长好,欢迎欢迎!”刘主任热情地握手,“一路辛苦!先到会议室喝口水,休息一下?”
沈明回头看了一眼车里,林杰没动。
“不了,刘主任。”沈明说,“我们想直接去村里看看。您看方不方便?”
刘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方便方便!那咱们现在就出发?去哪个村?”
“你们哪个村最远、最穷?”沈明问。
刘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很快恢复:“那……那就是柳树沟村了,离县城四十多公里,山路不好走。”
“就去那儿。”
三辆车重新启动,出了县城,往山里开。
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石子路。
颠簸得厉害,林杰抓着前排座椅的扶手,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两边的山上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块梯田,种着玉米。
房子都是土坯的,低矮破旧。路上遇到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看到车过来,躲到路边,好奇地盯着看。
开了一个半小时,终于到了柳树沟村。
村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几个人站在车旁。
看到车队过来,赶紧迎上去。
刘主任先下车,快步走到中巴车门口。
林杰下车时,他愣了一下,这穿着夹克的老头,看着不像部里的领导。
“这位是……”刘主任试探着问。
“我姓林。”林杰没多说,直接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山沟分布。
最显眼的是一栋白墙灰瓦的新房子,墙上刷着“柳树沟村卫生室”几个大字,门口挂着牌子,看着挺气派。
林杰径直走过去。
卫生室的门开着,里面亮堂堂的。
药柜、诊疗床、血压计、听诊器,一应俱全。墙上挂着各种规章制度,还有一块牌子:上看写着:“星级村卫生室”,但屋里没人。
林杰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回头问:“医生呢?”
刘主任赶紧招呼旁边的一个中年人:“老陈,陈医生呢?”
那个叫老陈的是村支书,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搓着手说:“陈医生……今天没在,去镇上了。”
“镇上?去镇上干什么?”
“这个……可能是办事去了。”村支书眼神躲闪。
林杰没说话,走进卫生室,仔细看了一圈。
药柜里的药摆得整整齐齐,但有几盒药的包装盒上落了一层薄灰。
诊疗床上的床单很干净,但叠得太整齐了,不像是有人用过的样子。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本病历登记本,翻开,最近的一条记录是上个月,一个村民来看感冒,开了两盒药,签名是“陈国柱”。
再往前翻,上上条记录是两个月前。
林杰合上登记本,看向村支书:“陈医生,全名叫什么?”
“陈……陈国柱。”
“多大年纪?”
“六十二了。”
“干村医多少年?”
“三十多年了,以前是赤脚医生。”
林杰点点头,没再问。
走出卫生室,他在村里转了一圈。
村小就在旁边,也是新盖的楼,三层,看着不错。
但操场还是土的,坑坑洼洼,篮球架锈得只剩两根铁杆。
几个孩子在操场上玩,看到生人,停下来好奇地盯着。
林杰走过去,蹲下来问:“小朋友,你们平时上体育课吗?”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挠挠头:“啥是体育课?”
“就是老师带你们跑步、打球什么的。”
“没有。老师说要考试,不让我们玩。”
另一个大点的孩子接话:“有体育课,但老师让我们自己玩。没有老师教。”
林杰站起来,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沉默了很久。
村支书在旁边赔着笑:“领导,我们这条件差,比不了城里。但比起前些年,已经好多了。这卫生室是去年新盖的,花了二十多万,县里投的钱。”
林杰没接话,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个气派的卫生室,又看看那几个在土操场上玩的孩子。
“刘主任。”他忽然开口。
刘主任赶紧上前:“领导您说。”
“这个村,有多少人口?”
“七百多,但常住的不到四百,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有多少?”
“两百多吧。”
林杰点点头:“两百多个老人,就靠一个六十二岁的老村医。他要是病了,干不动了,谁来?”
刘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个村小,有多少学生?”
“六十多个。”
“体育老师呢?”
“这个……没有专职的,都是语文数学老师兼着。”
林杰看着他:“兼着,兼出什么效果了?”
刘主任不说话了。
林杰转身往中巴车走。
走到车门口,他停了一下,对沈明说:“今晚不走了,就在县城住。明天一早,再去一个村。”
沈明点头:“好。”
三辆车掉头,往县城开。
回到县城,天已经黑了。
沈明找了家普通的宾馆,开了几个房间。
林杰的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一条小巷,能看到对面居民楼里亮着的灯。
晚饭就在宾馆旁边的小饭馆吃的,一碗面条,几个小菜。
林杰吃得很快,吃完就回房间了。
八点多,门敲响了。
沈明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首长,刚收到的。县里听说咱们来了,连夜送来的汇报材料。”
林杰接过来翻了翻。材料写得很漂亮,什么“全县村卫生室覆盖率100%”“义务教育巩固率99%”“健康扶贫成效显着”……一串串数字,一个个成绩。
他合上材料,放在床头柜上。
“沈明,今天那个村,你觉得怎么样?”
沈明想了想:“硬件不错,但软件跟不上。卫生室没人,学校没老师。”
“不是没人,是留不住人。”林杰说,“那个陈医生,六十二了,干了三十多年。他要是年轻二十岁,会不会留在村里?”
沈明没接话。
“不会。”林杰自己回答,“年轻人宁可去城里送外卖,也不愿意待在村里。为什么?因为待遇低,没编制,没前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小巷很安静,只有一盏路灯亮着。
一个老人骑着三轮车过去,车上装着废品。
“我今天问了那个村支书,陈医生一个月拿多少钱。”林杰说,“基本补助加公卫经费,平均下来三千多。没有五险一金,没有退休金。干一天算一天,干不动了,就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三千多,在城里也就是个保安的工资。可保安不用二十四小时待命,不用半夜起来给发烧的孩子打针,不用爬几十里山路去给老人送药。凭什么?”
沈明沉默。
“还有那个村小。”林杰继续说,“六十多个孩子,没有体育老师。语文老师兼体育,数学老师兼体育。兼出来的体育课就是放羊,孩子们连什么是体育课都不知道。”
他走回床边坐下。
“沈明,你说,这叫乡村振兴吗?”
沈明摇头:“不叫。”
“那叫什么?”
“叫……面子工程?”
林杰点点头:“对,面子工程。房子盖了,牌子挂了,数据报了,但人没了。老百姓看病还是不方便,孩子还是没地方跑。这样能行吗?”
沈明站在旁边,不敢接话。
手机响了。林杰看了一眼,是儿子打来的。
“爸,那个孩子今天出院了。”林念苏的声音有些疲惫,但透着高兴,“他妈妈说,回去一定管住他吃,每天让他跳绳。”
“好。”林杰说,“你转告她,说话要算数。”
“说了说了。”林念苏顿了顿,“爸,您在哪?妈说您好几天没回家了。”
“在外面调研。”林杰说,“过几天回去。”
“哦,那您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林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那份汇报材料。
“沈明,明天去哪个村?”
沈明翻开笔记本:“有个叫石盘村的,比今天这个还偏,在山里头。材料上说,那个村的卫生室也是新建的,但……”
“但什么?”
“但医生说是个返聘的退休人员,六十七了。”
林杰沉默了两秒。
“就去那儿。”他说,“我倒要看看,这些‘硬件齐全’的卫生室,到底还有多少是空壳。”
沈明点头:“好,我安排。”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首长,明天要不要叫上县里的领导?”
“不叫。”林杰说,“就我们几个,直接去。”
沈明出去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杰又拿起那份汇报材料,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是一张表格:全县村卫生室基本情况统计表。
第一列是村名,第二列是建设情况,第三列是人员配备,第四列是备注。
他一行行看下去。
柳树沟村建设情况:新建,人员配备:1人,备注:在岗。
石盘村建设情况:改建,人员配备:1人,备注:返聘。
大湾村建设情况:新建,人员配备:1人,备注:在岗。
小岭村建设情况:新建,人员配备:0人,备注:待招。
他数了一下,全县86个村卫生室,人员配备为0的有12个,人员年龄超过60岁的有31个。
剩下的,大多也是50多岁。
也就是说,再过十年,全县一半以上的村卫生室可能没人了。
林杰合上材料,关灯躺下。
窗外,县城的夜很静。
偶尔有几声狗叫,很快又消失了。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那个气派的卫生室,那个落灰的药柜,那个六十二岁的老村医,那群在土操场上玩的孩子。
他们不该被遗忘。
但现实是,他们就是被遗忘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沈明发来信息:“首长,明天六点出发,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林杰回复:“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盏路灯。
灯下,有个人骑着三轮车慢慢过去,车上的废品堆得老高。
那是谁的父亲,谁的爷爷。
明天,他要去更深的山里。
看看那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