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109章 碰钉子
    周一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一辆普通的中巴车从大院驶出,混入早高峰的车流里。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车队跟随,只有三辆车,前面一辆普通商务,中间这辆中巴,后面一辆越野。

    林杰坐在中巴靠窗的位置,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翻着青县的材料。

    沈明在旁边小声汇报:“按您的吩咐,没通知省里,也没通知市里。咱们直接到县里,然后下村。”

    “县里谁对接?”

    “就县委办主任,姓刘。我跟他说的,是教育部和卫健委联合调研组,来看看乡村振兴教育医疗方面的落实情况。”沈明顿了顿,“没说您来。”

    林杰点点头,继续看材料。

    车子上了高速。

    天渐渐亮了,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

    开了四个多小时,中午在服务区简单吃了碗面,继续赶路。

    下午两点半,车子驶入青县县城。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些三四层的楼房。

    街上的车不多,人也不多,有些冷清。

    中巴车在县委大院门口停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口,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沈明下车,和他握了握手:“刘主任?我是教育部的小沈。”

    “沈处长好,欢迎欢迎!”刘主任热情地握手,“一路辛苦!先到会议室喝口水,休息一下?”

    沈明回头看了一眼车里,林杰没动。

    “不了,刘主任。”沈明说,“我们想直接去村里看看。您看方不方便?”

    刘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方便方便!那咱们现在就出发?去哪个村?”

    “你们哪个村最远、最穷?”沈明问。

    刘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很快恢复:“那……那就是柳树沟村了,离县城四十多公里,山路不好走。”

    “就去那儿。”

    三辆车重新启动,出了县城,往山里开。

    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石子路。

    颠簸得厉害,林杰抓着前排座椅的扶手,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两边的山上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块梯田,种着玉米。

    房子都是土坯的,低矮破旧。路上遇到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看到车过来,躲到路边,好奇地盯着看。

    开了一个半小时,终于到了柳树沟村。

    村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几个人站在车旁。

    看到车队过来,赶紧迎上去。

    刘主任先下车,快步走到中巴车门口。

    林杰下车时,他愣了一下,这穿着夹克的老头,看着不像部里的领导。

    “这位是……”刘主任试探着问。

    “我姓林。”林杰没多说,直接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山沟分布。

    最显眼的是一栋白墙灰瓦的新房子,墙上刷着“柳树沟村卫生室”几个大字,门口挂着牌子,看着挺气派。

    林杰径直走过去。

    卫生室的门开着,里面亮堂堂的。

    药柜、诊疗床、血压计、听诊器,一应俱全。墙上挂着各种规章制度,还有一块牌子:上看写着:“星级村卫生室”,但屋里没人。

    林杰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回头问:“医生呢?”

    刘主任赶紧招呼旁边的一个中年人:“老陈,陈医生呢?”

    那个叫老陈的是村支书,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搓着手说:“陈医生……今天没在,去镇上了。”

    “镇上?去镇上干什么?”

    “这个……可能是办事去了。”村支书眼神躲闪。

    林杰没说话,走进卫生室,仔细看了一圈。

    药柜里的药摆得整整齐齐,但有几盒药的包装盒上落了一层薄灰。

    诊疗床上的床单很干净,但叠得太整齐了,不像是有人用过的样子。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本病历登记本,翻开,最近的一条记录是上个月,一个村民来看感冒,开了两盒药,签名是“陈国柱”。

    再往前翻,上上条记录是两个月前。

    林杰合上登记本,看向村支书:“陈医生,全名叫什么?”

    “陈……陈国柱。”

    “多大年纪?”

    “六十二了。”

    “干村医多少年?”

    “三十多年了,以前是赤脚医生。”

    林杰点点头,没再问。

    走出卫生室,他在村里转了一圈。

    村小就在旁边,也是新盖的楼,三层,看着不错。

    但操场还是土的,坑坑洼洼,篮球架锈得只剩两根铁杆。

    几个孩子在操场上玩,看到生人,停下来好奇地盯着。

    林杰走过去,蹲下来问:“小朋友,你们平时上体育课吗?”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挠挠头:“啥是体育课?”

    “就是老师带你们跑步、打球什么的。”

    “没有。老师说要考试,不让我们玩。”

    另一个大点的孩子接话:“有体育课,但老师让我们自己玩。没有老师教。”

    林杰站起来,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沉默了很久。

    村支书在旁边赔着笑:“领导,我们这条件差,比不了城里。但比起前些年,已经好多了。这卫生室是去年新盖的,花了二十多万,县里投的钱。”

    林杰没接话,往村口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那个气派的卫生室,又看看那几个在土操场上玩的孩子。

    “刘主任。”他忽然开口。

    刘主任赶紧上前:“领导您说。”

    “这个村,有多少人口?”

    “七百多,但常住的不到四百,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有多少?”

    “两百多吧。”

    林杰点点头:“两百多个老人,就靠一个六十二岁的老村医。他要是病了,干不动了,谁来?”

    刘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个村小,有多少学生?”

    “六十多个。”

    “体育老师呢?”

    “这个……没有专职的,都是语文数学老师兼着。”

    林杰看着他:“兼着,兼出什么效果了?”

    刘主任不说话了。

    林杰转身往中巴车走。

    走到车门口,他停了一下,对沈明说:“今晚不走了,就在县城住。明天一早,再去一个村。”

    沈明点头:“好。”

    三辆车掉头,往县城开。

    回到县城,天已经黑了。

    沈明找了家普通的宾馆,开了几个房间。

    林杰的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一条小巷,能看到对面居民楼里亮着的灯。

    晚饭就在宾馆旁边的小饭馆吃的,一碗面条,几个小菜。

    林杰吃得很快,吃完就回房间了。

    八点多,门敲响了。

    沈明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首长,刚收到的。县里听说咱们来了,连夜送来的汇报材料。”

    林杰接过来翻了翻。材料写得很漂亮,什么“全县村卫生室覆盖率100%”“义务教育巩固率99%”“健康扶贫成效显着”……一串串数字,一个个成绩。

    他合上材料,放在床头柜上。

    “沈明,今天那个村,你觉得怎么样?”

    沈明想了想:“硬件不错,但软件跟不上。卫生室没人,学校没老师。”

    “不是没人,是留不住人。”林杰说,“那个陈医生,六十二了,干了三十多年。他要是年轻二十岁,会不会留在村里?”

    沈明没接话。

    “不会。”林杰自己回答,“年轻人宁可去城里送外卖,也不愿意待在村里。为什么?因为待遇低,没编制,没前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小巷很安静,只有一盏路灯亮着。

    一个老人骑着三轮车过去,车上装着废品。

    “我今天问了那个村支书,陈医生一个月拿多少钱。”林杰说,“基本补助加公卫经费,平均下来三千多。没有五险一金,没有退休金。干一天算一天,干不动了,就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三千多,在城里也就是个保安的工资。可保安不用二十四小时待命,不用半夜起来给发烧的孩子打针,不用爬几十里山路去给老人送药。凭什么?”

    沈明沉默。

    “还有那个村小。”林杰继续说,“六十多个孩子,没有体育老师。语文老师兼体育,数学老师兼体育。兼出来的体育课就是放羊,孩子们连什么是体育课都不知道。”

    他走回床边坐下。

    “沈明,你说,这叫乡村振兴吗?”

    沈明摇头:“不叫。”

    “那叫什么?”

    “叫……面子工程?”

    林杰点点头:“对,面子工程。房子盖了,牌子挂了,数据报了,但人没了。老百姓看病还是不方便,孩子还是没地方跑。这样能行吗?”

    沈明站在旁边,不敢接话。

    手机响了。林杰看了一眼,是儿子打来的。

    “爸,那个孩子今天出院了。”林念苏的声音有些疲惫,但透着高兴,“他妈妈说,回去一定管住他吃,每天让他跳绳。”

    “好。”林杰说,“你转告她,说话要算数。”

    “说了说了。”林念苏顿了顿,“爸,您在哪?妈说您好几天没回家了。”

    “在外面调研。”林杰说,“过几天回去。”

    “哦,那您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林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那份汇报材料。

    “沈明,明天去哪个村?”

    沈明翻开笔记本:“有个叫石盘村的,比今天这个还偏,在山里头。材料上说,那个村的卫生室也是新建的,但……”

    “但什么?”

    “但医生说是个返聘的退休人员,六十七了。”

    林杰沉默了两秒。

    “就去那儿。”他说,“我倒要看看,这些‘硬件齐全’的卫生室,到底还有多少是空壳。”

    沈明点头:“好,我安排。”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首长,明天要不要叫上县里的领导?”

    “不叫。”林杰说,“就我们几个,直接去。”

    沈明出去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杰又拿起那份汇报材料,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是一张表格:全县村卫生室基本情况统计表。

    第一列是村名,第二列是建设情况,第三列是人员配备,第四列是备注。

    他一行行看下去。

    柳树沟村建设情况:新建,人员配备:1人,备注:在岗。

    石盘村建设情况:改建,人员配备:1人,备注:返聘。

    大湾村建设情况:新建,人员配备:1人,备注:在岗。

    小岭村建设情况:新建,人员配备:0人,备注:待招。

    他数了一下,全县86个村卫生室,人员配备为0的有12个,人员年龄超过60岁的有31个。

    剩下的,大多也是50多岁。

    也就是说,再过十年,全县一半以上的村卫生室可能没人了。

    林杰合上材料,关灯躺下。

    窗外,县城的夜很静。

    偶尔有几声狗叫,很快又消失了。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那个气派的卫生室,那个落灰的药柜,那个六十二岁的老村医,那群在土操场上玩的孩子。

    他们不该被遗忘。

    但现实是,他们就是被遗忘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沈明发来信息:“首长,明天六点出发,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林杰回复:“知道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盏路灯。

    灯下,有个人骑着三轮车慢慢过去,车上的废品堆得老高。

    那是谁的父亲,谁的爷爷。

    明天,他要去更深的山里。

    看看那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故事。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