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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11章 村医
    早上八点,院第一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卫健、财政、人社、编办、医保局……

    十几个部委的副部级以上干部,加上几个省份的卫健委主任,会议室里气压很低。

    林杰坐在主位,面前摊着那份青县的调研报告。

    报告最后一页,是他昨晚亲手写的几行字:“石盘村卫生室,晚七点半,麻将桌两张,村医陈德明参赌。问原因:不开副业,养不活家。”

    “人都到齐了。”林杰抬起头,扫了一圈,“今天只讨论一件事,村医。”

    他翻开报告,念了一段:“全国村卫生室,持证执业医师占比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是乡村医生,平均年龄五十岁以上,没编制,没养老,没晋升通道。再过十年,这批人干不动了,农村基层医疗网底就彻底空了。”

    林杰继续说:“我这次下去调研,看了几个村。卫生室都是新的,漂亮,气派,一个比一个像样。但里面的人呢?六十七的老头,干了一辈子,一个月三千五,没养老。晚上闲着没事,打打麻将,贴补点家用。”

    他顿了顿:“你们说,这叫振兴?”

    没人接话。

    卫健委主任周明华清了清嗓子:“首长,这个问题我们调研过多次。根源在于村医的身份,不是体制内的人,没有上升通道,待遇保障也跟不上。年轻医学生宁愿在城里送外卖,也不愿意去村里。”

    “那你们有什么办法?”林杰问。

    周明华翻开面前的文件:“我们研究了一个方案,叫乡聘村用。就是把村医纳入乡镇卫生院编制管理,统一招聘、统一培训、统一待遇,下派到村里。这样年轻人才愿意下去。”

    “编制从哪来?”编办主任王德明立刻接话,“周主任,全国有几十万个村,一个村一个医生,就是几十万个编制。现在编制总额是红线,一个都加不进去。”

    “可以周转。”周明华说,“乡镇卫生院现有编制里腾出一些,加上县医院、中医院的一些编制,统筹使用。”

    王德明摇头:“周转池制度只在六个医改示范县试点过,非试点地区不能搞。而且,就算是试点地区,编制也是‘周转’不是‘新增’,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那就扩大试点。”林杰插话,“试点不就是用来推广的?六个县试点成功,就扩大到六十个,六百个。不能因为没试点,就什么都不做。”

    王德明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财政部的刘司长开口了:“首长,就算编制解决了,钱呢?几十万个村医,一人一年工资加社保按八万算,就是几百个亿。这笔钱谁出?”

    “中央和地方分担。”林杰说,“中央财政设专项,地方配套。贫困地区中央多担点,发达地区地方自己担。”

    刘司长苦笑:“首长,现在财政形势您也知道,很多县连三保都够呛,再让他们配套……”

    “配套不了的就中央全担。”林杰打断他,“但不能因为钱的问题,就不干事。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几百个亿,换来的是几亿农村人口的健康保障,值。”

    人社部的副部长举手:“首长,还有个问题,养老。村医以前没交社保,现在纳入编制,养老怎么算?补缴?视同缴费?这笔钱又是个窟窿。”

    “分步走。”林杰说,“老村医,干到退休的,给一笔一次性补助;中年村医,补缴社保,财政和个人分担;年轻村医,从入职开始正常交。不能让他们干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有。”

    他说完,看向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老人,全国人大代表、中国工程院院士张礼,受邀来参加今天的会议。

    “张院士,您有什么看法?”林杰问。

    张礼摘下老花镜,慢慢开口:“我在基层调研了几十年,看着村医从赤脚医生变成没人愿意干的职业。现在这个问题,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编制的问题,是尊重的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在福建三明看过一个试点。”张礼说,“他们把村医纳入县医院编制,统一管理,轮流下派。下去的医生,待遇不低于县医院同级,晋升优先,进修优先。结果呢?年轻医生抢着去。为什么?因为有了身份,有了尊严,有了奔头。”

    “但是,这个模式复制起来很难。为什么?因为县医院不愿意放人,乡镇卫生院不愿意接人,编制部门不愿意给编,财政部门不愿意出钱。一句话,谁都不想动自己的奶酪。”

    林杰点头:“张院士说得对。改革难,就难在触动利益。”

    他看向王德明:“王主任,编办能不能拿出个方案?不叫新增编制,叫县管乡用周转池。全国一盘棋,三年内把村医全部纳入县乡医疗机构编制管理。”

    王德明面有难色:“首长,这事太大了,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部务会研究……”

    “那就研究。”林杰说,“一周时间,够不够?”

    王德明咬牙:“我尽力。”

    林杰又看向刘司长:“财政的钱,能解决多少?”

    刘司长翻开笔记本:“如果分三年到位,第一年大概需要一百五十亿左右。中央财政可以解决一百亿,剩下的五十亿需要地方配套。”

    “那就定。”林杰说,“中央出一百亿,地方配套五十亿。配套不了的,中央补足。但有一条,钱必须到人,不能截留,不能挪用。”

    他又看向周明华说:“卫健委拿出具体管理办法,村医怎么招,怎么培,怎么考,怎么晋升。要让村医看到奔头,不是干一辈子还是村医。”

    周明华点头:“好。”

    “人社部负责待遇衔接。”林杰看向人社部的代表,“老村医的养老补助,中年村医的社保补缴,年轻村医的正常参保,拿出个时间表。”

    “好。”

    林杰合上面前的文件夹,靠在椅背上。

    “同志们,我这次下去调研,看了两个村。”他说,“一个村的卫生室,六十七岁的老村医,干了一辈子,晚上打麻将贴补家用。另一个村,卫生室锁着门,医生一周才来一次。你们知道那些村民跟我说什么吗?”

    没人接话。

    “他们说,领导,我们不求别的,就求有个医生在村里。”林杰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生了病能有人看,量个血压能有人管,孩子发烧不用半夜往县城跑。这点要求,过分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不过分。”林杰自己回答,“这是我们承诺过的,基本医疗有保障。可现实呢?房子盖了,设备配了,人没了。这叫保障?”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我今天就定几条。”他在白板上写下:

    “第一,身份。所有在岗村医,三年内全部纳入县管乡用编制管理。”

    “第二,待遇。村医收入不低于当地乡镇卫生院同级别医生水平。”

    “第三,养老。老村医一次性补助,中年村医保缴,年轻村医正常参保。”

    “第四,晋升。打通村医晋升通道,优秀者可进入乡镇卫生院、县医院。”

    他写完,转过身:“就这四条。各部委一周内拿出实施方案。下周五,再开一次会,逐条过。”

    会议室里响起翻笔记本的声音。

    “还有,”林杰补充,“这次改革,要抓几个典型。做得好的,全国推广;做不好的,通报批评。特别是那些截留资金、虚报数据的,发现一起处理一起。”

    他坐回座位,看向张伯礼:“张院士,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礼笑了笑:“我就一句话,让村医有尊严,农村医疗才有未来。”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散去。周明华走到林杰旁边,压低声音:“首长,有个事得跟您汇报。”

    “说。”

    “青县那个石盘村的老村医,陈德明,昨晚被县公安局带走了。”周明华说,“有人举报他聚众赌博。”

    林杰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十点多。我们的人刚离开不久,派出所就去了。”周明华说,“现场查获赌资两百多块,行政拘留五天。”

    林杰沉默了几秒。

    “谁举报的?”

    “不清楚。但时间点太巧了。”周明华声音更低了,“我怀疑,是有人不想让您看到那些真实情况。”

    林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但他心里沉甸甸的。

    “让卫健委的人去一趟。”他说,“不是捞人,是去看看,问清楚。另外,让县里把陈德明这几年的考核记录、补助发放情况,全部报上来。”

    “好。”

    “还有,”林杰转过身,“告诉他,等他出来,让他来一趟。我要当面听听,他这四十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周明华点头,转身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杰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流。

    手机响了,儿子打来电话。

    “爸,我今天收了个病人,八岁,从农村来的。”林念苏的声音有些疲惫,“反复发烧一个月,当地村卫生室看了三次,说是感冒。今天来我们这一查,是白血病。”

    林杰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爷爷说,村里没医生,只有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只能看个头疼脑热。”林念苏声音低了下去,“要是早点查出来,可能……”

    “念苏。”林杰打断他,“那个孩子,你好好治。治好了,让他回去告诉村里人,村医马上就有了,好医生。”

    “好。”

    挂了电话,林杰看着窗外。

    远处,是看不见的乡村。

    那里,有陈德明,有那个发烧的孩子,有无数等着医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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