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119章 补课
    天快亮了。

    林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环卫工人扫街的声音,唰、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吴正华发来信息:“首长,刘成栋刚才亲自带着女婿到纪委了。王建国交代,近三年经手的违规收费总计四百六十多万,其中一百多万转给了刘成栋的侄子那个公司。刘成栋女儿名下的八十多万,她说不知道来源,但账户是她本人开的。”

    林杰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几秒。

    回复道:“依法办。”

    放下手机,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二十。

    睡不着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

    省一招的院子里路灯还亮着,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

    远处,几栋居民楼的窗户已经亮起灯,有人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那些窗户后面,有没有实验中学的学生?有没有交了四千五研学旅行的家长?

    七点半,沈明敲门进来。

    “首长,早餐在楼下,还是送上来?”

    “下去吃。”林杰穿上外套。

    餐厅里人不多,几桌散客。

    林杰端了碗粥,拿了两个包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吃两口,手机响了,教育部刘建平打来电话。

    “首长,有个情况得跟您汇报。”刘建平小声说,“昨晚我们值班室接到好几个电话,都是家长投诉双减后补课没减少,反而更贵了。有说一对一一小时收八百的,有说住家家教一个月两万的,还有说托管班偷偷补课被发现了不认账的。”

    林杰放下筷子。

    “刘部长,你说的这些,有具体案例吗?”

    “有。”刘建平说,“江东省城就有好几起。我刚才让人整理了一份材料,已经发沈明微信上了。”

    “好,我看完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林杰点开沈明转发来的材料。

    第一页,江东省上报的《关于近期学科类培训隐形变异问题的情况专报》。

    标题

    他往下看。

    “近期,我省多地出现学科类培训隐形变异新动向,主要表现为以下几种形式:

    一、一对一住家教师。部分家长通过中介平台,聘请在校大学生或离职教师上门授课,以家政服务、家教陪伴名义规避监管。收费标准大幅上涨,一对一小学阶段每小时300-500元,初中阶段500-800元,高中阶段800-1200元。部分家庭甚至聘用全职住家教师,月薪2-5万元不等。

    二、托管班变异。部分托管机构以课后托管、寒暑假托管为名,实际进行学科类辅导。检查时声称只托管不补课,但家长反映老师会讲题、有作业辅导。

    三、素质拓展打擦边球。部分艺术、体育类培训机构,在培训间隙穿插学科内容,或以思维训练、阅读提升等名义变相补课。

    四、众筹私教。几个家庭联合聘请教师,轮流提供场地,以朋友聚餐、家庭聚会名义组织补课,隐蔽性极强。

    五、线上培训转入地下。部分培训机构关闭实体店后,转战微信群、QQ群,通过视频会议软件授课,难以追踪。”

    材料后面附了几个典型案例。

    案例一:江东省城某高档小区,有家长聘请某师范大学在校生住家辅导孩子功课,包吃包住,月薪一万八。该学生白天在孩子上学时自由活动,晚上和周末辅导作业、讲解习题。

    案例二:某托管机构在居民楼内办学,门口招牌写着“安心托管”,内部有教室四间,学生三十余人。检查时机构负责人称只托管不补课,但家长反映每天都有作业辅导,周末还讲新课。

    案例三:某家长群内,有组织者发起寒假冲刺班,以众筹形式聘请某重点中学退休教师,在组织者家中上课,每人收费五千,共招收学生八人。

    林杰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出神。

    沈明小心翼翼地问:“首长,这个情况……”

    “吃完饭再说。”林杰拿起筷子,但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八点半,车子驶出省一招,往江东省教育厅开。

    路上,林杰又翻了一遍那份材料。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表格,近三个月江东省受理的隐形变异培训投诉统计。

    一共两百三十七起,已查实的九十八起,正在核查的八十九起,还有五十起因为证据不足无法认定。

    查处率不到一半。

    林杰把手机递给沈明:“给刘建平回话,让他通知教育部相关司局,下午两点视频开会。另外,请市场监管总局、公安部的同志也参加。”

    “好。”

    九点整,车子停在教育厅门口。

    周华已经在门口等着,看到林杰下车,快步迎上来:“首长,欢迎来我厅指导工作。”

    林杰握了手,没多说话,直接往里走。

    会议室里,教育厅相关处室负责人已经到齐。

    桌上摆着水果和矿泉水,林杰摆摆手:“把这些撤了,上白开水。”

    周华赶紧让人撤掉。

    林杰坐下,看着在座的人。

    “今天来,就一件事,双减之后,那些隐形变异的培训,你们知道多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基础教育处处长张立新先开口:“首长,这个问题我们一直在抓。最近一个月,全省查处了四十多起隐形变异培训,取缔了一批无证机构,约谈了一批违规人员……”

    “查处率多少?”林杰打断他。

    张立新一愣:“这个……我们还在统计。”

    “我替你说。”林杰翻开那份材料,“近三个月投诉两百三十七起,查实九十八起,查处率百分之四十一。剩下的,要么证据不足,要么查不下去。”

    张立新低下头。

    林杰看向周华:“周厅长,你说说,为什么查不下去?”

    周华苦笑:“首长,难。这些隐形培训,隐蔽性太强。一对一在家教家里,住家教师吃住都在雇主家,众筹私教轮流换地方。我们去查,人家不开门,或者开了门说亲戚聚会,我们能怎么办?总不能破门而入吧?”

    “那就没办法了?”林杰问。

    “也不是没办法。”周华说,“我们现在主要靠举报线索。但举报人大多是邻居,怕得罪人,不愿意实名。没有实名举报,取证很难。还有就是家长不配合,明明孩子在那儿补课,家长非说是朋友家孩子来玩,我们能怎么办?”

    林杰点点头,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儿子发来信息:“爸,昨晚我下基层,我们科收了个初三学生,熬夜补课晕倒了,脑出血,现在还在ICU。家长说是上一对一刚下课,走到医院门口就倒了。”

    林杰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几秒。

    他回复:“全力抢救。”

    发完,他抬起头。

    “周厅长,我给你们讲个事。”他说,“昨晚,江东省人民医院收了个初三学生,熬夜补课晕倒了,脑出血,现在还在ICU。家长说是上一对一刚下课,走到医院门口就倒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这个学生,就是你们江东省的。”林杰看着在座的人,“他上的那个一对一,就是你们查不下来的隐形培训。”

    没人说话。

    林杰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教育厅大院里停着几十辆车。

    阳光很好,但他心里沉甸甸的。

    “你们说查不了,我理解。”他转过身,“但我问你们,如果那个孩子救不过来,谁负责?”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我告诉你们谁负责。”林杰说,“那个一对一的老师负责,那个家长负责,但最后,我们这些管教育的,也脱不了干系。”

    他走回座位,坐下。

    “周厅长,你刚才说,没有实名举报,取证难。那我问你,那些住家教师,住的是谁家?那些‘一对一’,教的是谁家孩子?家长不配合,为什么?”

    周华想了想:“因为……怕孩子掉队。别的孩子都在补,自己不补,心里没底。”

    “对。”林杰点头,“所以根子在哪?根子在家长的焦虑。家长为什么焦虑?因为升学压力,因为评价标准,因为社会观念。这些不解决,光靠查,查得完吗?”

    他顿了顿:“但查不完,就不查了吗?那个在ICU的孩子,等得起吗?”

    周华低下头。

    林杰看向张立新:“张处长,你们最近查处的那些案例,有典型吗?”

    张立新赶紧翻开笔记本:“有。江东新区有个托管班,在居民楼里办了两年,一直以托管为名偷偷补课。我们查了三次,每次都扑空。后来卧底了一个家长,才掌握证据,他们白天托管,晚上补课,补课的学生从后门进出,不留痕迹。”

    “处理了?”

    “处理了。取缔机构,罚款十万,负责人行政拘留七天。”

    林杰点点头:“这个案例好。卧底取证,联合执法,该罚的罚,该拘的拘。把这个经验总结一下,全省推广。”

    “好。”

    “还有。”林杰说,“那个脑出血的孩子,你们教育厅要派人去医院看看,慰问家属。同时,通过这个案例,向家长宣传,过度补课,要出人命的。”

    周华点头:“我马上安排。”

    林杰站起身。

    “周厅长,我再说几句。”他说,“第一,隐形培训的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解决。但你们必须拿出态度,拿出行动,拿出效果。第二,要联合市场监管、公安、消防这些部门,形成合力。单打独斗,打不赢。第三,要从根上解决问题,怎么让家长不焦虑,怎么让教育更公平,怎么让评价更多元。这些,你们要研究,要拿出方案。”

    他顿了顿:“一个月后,我要听汇报。如果到时候还是查处率百分之四十一,还是查不下去,你这个厅长,就别干了。”

    周华脸色发白,但还是重重地点头:“请首长放心,我一定抓好。”

    走出教育厅大门,沈明拉开车门。

    林杰刚要上车,手机响了,儿子打来电话。

    “爸,那个孩子……没抢救过来。”林念苏声音很低,“脑出血量太大,手术做了四个小时,还是没保住。”

    林杰握着手机,站在车门口,很久没动。

    “家属呢?”

    “在ICU门口哭。他妈妈晕过去两次,他爸爸蹲在墙角,一句话不说。”林念苏顿了顿,“爸,他才十五岁,初三。听同学说,他已经连续补课三个月了,每天从晚上七点补到十一点,周末全天。就为了考重点高中。”

    林杰没说话。

    “爸,我想跟您说件事。”林念苏声音有些哽咽,“刚才他妈妈问我,林医生,我们是不是不该让他补那么多课?我……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杰闭上眼睛。

    “念苏,你告诉她。”他开口,“不是她的错。是有人在贩卖焦虑,有人在钻空子,有人管得不严。但这些话,现在别说。现在要做的,是陪着她,听她说,让她哭。”

    “好。”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车门口,看着远处的天。

    阳光很刺眼,但他觉得冷。

    沈明小声问:“首长,咱们现在……”

    “回北京。”林杰上车,“下午的会,提前到两点。”

    车子启动,驶出江东省城。

    路上,林杰一直没说话,看着窗外。

    田野、村庄、新建的楼房,飞快地掠过。

    手机震了一下,刘建平发来信息:“首长,下午的会,市场监管总局和公安部都有人参加。另外,我们准备了一份《关于进一步加强学科类隐形变异培训防范治理工作的方案》,您先过目。”

    林杰回复:“带上会。”

    发完,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儿子那句话,他才十五岁,初三。

    车子驶上高速。

    林杰睁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周明华的电话。

    “老周,有个事麻烦你。”他说,“江东省人民医院有个十五岁的孩子,补课脑出血没救过来。你让医政司的同志联系一下医院,看看能不能帮忙协调善后,顺便了解一下这类情况还有多少。”

    周明华沉默了几秒:“好,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林杰又拨通了刘建平的电话。

    “刘部长,下午的会,加一项内容。”他说,“通报一个案例,江东省初三学生补课脑出血死亡。让各省都听听,听听家长哭的声音。”

    刘建平声音发紧:“好。”

    林杰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天边,云层很厚,遮住了太阳。

    但他知道,云后面,太阳还在。

    只是,有些孩子,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车子一路向北。

    林杰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全是画面,那个孩子在ICU抢救,他妈妈在外面哭,他爸爸蹲在墙角。然后是儿子那句话:“爸,他才十五岁,初三。”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信息:“念苏,帮我办件事。那个孩子的后事,你多盯着点。有什么困难,随时告诉我。”

    几分钟后,儿子回复:“好。爸,他妈妈刚才问我,以后怎么办?她还有个小的,才上小学。她说不想让他再走哥哥的路。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林杰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很久。

    他回复:“告诉她,国家正在想办法。让她再等等。”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向窗外。

    高速公路上,一辆辆大货车呼啸而过。

    车上拉着钢筋、水泥、木材,都是这个国家需要的材料。

    可有些东西,是这些材料堆不出来的。

    比如公平。

    比如机会。

    比如一个孩子,不用靠透支生命,也能考上重点高中的机会。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

    沈明回过头:“首长,一会儿直接回院里,还是……”

    “回办公室。”林杰说,“下午的会,提前到一点半。”

    沈明看了眼手表:“那您午饭……”

    “车上吃。”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院办公楼门口。

    林杰下车,大步往里走。

    电梯里,他看了一眼手机,儿子发来一条信息,是那个孩子生前最后一次月考的成绩单照片。

    语文112,数学118,英语115,物理98,化学97。年级排名,第三。

    成绩单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再坚持三个月,考上一中,就好了。”

    林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

    走廊里,工作人员看到他,都停下脚步问好。

    他点点头,没说话,直接进了办公室。

    沈明跟进来,放下一杯茶:“首长,刘部长他们已经到了,在第三会议室。”

    林杰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翻。封面印着《关于进一步加强学科类隐形变异培训防范治理工作的方案》。

    他合上材料,站起身。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沈明,你给念苏回个信息。”他说,“告诉他,那行字,留着。过几年,我希望能看到,这样的字,越来越少。”

    沈明点头:“好。”

    林杰推开门,往第三会议室走。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住院医的时候,值完夜班走出医院,也是这样迎着阳光。

    那时候年轻,总觉得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

    可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事,等不起。

    有些人,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

    第三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林杰走进去,所有人站起来。

    他摆摆手,在主位坐下。

    “开始吧。”他说。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