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苏靠在车厢门上,手机屏幕还亮着,父亲发来的那个村名:青县,柳树沟村。
从江东省城过去,先坐高铁到青县县城,再换乘两趟班车,最后还得走七八里山路,全程五个多小时。
手机又震了,父亲发来信息。
“明天早上六点,省一招门口集合。带件厚外套,山里冷。”
林念苏回复:“好。”
收起手机,他看着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
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那个脑出血的孩子,那张成绩单,那行“再坚持三个月”的小字。
还有父亲那句话:“去看看农村的孩子,他们需要什么,缺什么。”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天还没亮。
林念苏背着个双肩包,站在省一招门口。
门卫看了他一眼,没拦。
六点整,一辆普通中巴车驶出来,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沈明探出头:“念苏医生,上来。”
林念苏上车,看到父亲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那件旧夹克,手里翻着一份材料。
“爸。”
林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坐。”
林念苏在对面坐下。
车上还有几个人,教育部的一个处长,卫健委的一个主任,都冲他点点头。
车子启动,驶出省城。
开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开始进山。
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石子路。颠簸得厉害。
林念苏抓着前排座椅的扶手,看着窗外。两边的山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块梯田,种着玉米。
房子都是土坯的,低矮破旧。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子停下来,前面没路了。
“首长,到了。”沈明回过头,“柳树沟村就在前面,得走进去。”
众人下车,林念苏环顾四周,山坳里散落着几十户人家,房子依山而建,大多是土坯房,偶尔有几间砖瓦房。
最显眼的是一栋白墙灰瓦的新房子,墙上刷着“柳树沟村卫生室”几个大字。
林杰指了指那个方向:“先去那儿。”
一行人往村里走。
路上遇到几个背着背篓的老人,看到他们,好奇地打量几眼,又低下头继续走路。
卫生室的门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泛黄的医书。
“陈医生。”林杰走进去。
老人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您是……上次来过的那个领导?”
林杰点头,在诊疗床边坐下:“陈医生,今天我带个人来,想让他看看您这儿的情况。”
他指了指林念苏:“我儿子,在协和当医生,在咱们省人民医院下基层。”
陈德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可是大医院。来,坐坐坐。”
林念苏在父亲旁边坐下,环顾四周,药柜、诊疗床、血压计,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妙手回春”“医德高尚”,落款都是好几年前的。
“陈医生,您在这儿干多少年了?”林念苏问。
“四十三年。”陈德明说,“从二十岁干到现在,六十七了。”
“每天看多少病人?”
“平时没几个,三五个人。农忙时候更少。”陈德明苦笑,“村里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老人。高血压、糖尿病、腰腿疼,就是这些慢性病。”
林念苏点点头:“能处理得了吗?”
“处理得了也得处理,处理不了也得处理。”陈德明说,“村里就我一个医生,我不干谁干?”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
从卫生室出来,林杰带他在村里转了一圈。
村小就在旁边,也是新盖的楼,三层,看着不错。
但操场是土的,坑坑洼洼,篮球架锈得只剩两根铁杆。
几个孩子在操场上玩,看到生人,停下来好奇地盯着。
林杰走过去,蹲下来问:“小朋友,你们平时上体育课吗?”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挠挠头:“啥是体育课?”
“就是老师带你们跑步、打球什么的。”
“没有。老师说要考试,不让我们玩。”
另一个大点的孩子接话:“有体育课,但老师让我们自己玩。没有老师教。”
林杰站起来,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没说话。
林念苏站在旁边,脑子里全是那些孩子的眼神,好奇、胆怯、又带着点渴望。
村支书老陈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领导,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不用准备。”林杰说,“就想随便看看。”
老陈搓着手,赔着笑:“那去村委会坐坐?喝口水?”
林杰点头。
村委会也是新盖的,两间平房,一间办公室,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里摆着几张旧桌椅,墙上挂着各种奖状和锦旗。
众人坐下,老陈忙着倒水。
林杰摆摆手:“别忙了,坐下聊聊。”
老陈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有些紧张。
“村里多少人口?”林杰问。
“七百多,但常住的不到四百。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孩子有多少?”
“六十多个,都在村小上学。”
“老师呢?”
老陈叹了口气:“老师有五个,三个是代课的,两个是特岗的。特岗的三年期满就要走,留不住。”
林杰看着他:“为什么留不住?”
“待遇低啊。”老陈实话实说,“特岗教师一个月三千多,在村里花不出去钱,可存不下来。人家年轻人,谁愿意一辈子待在山沟沟里?”
林杰点点头,没再问。
从村委会出来,林念苏跟着父亲往村口走。路上,他忍不住问:“爸,特岗教师我略有所闻,但具体是什么?”
“国家为了补充农村教师,设立的一个专项计划。”林杰说,“大学毕业生去农村教书,服务三年,期满后考公务员、考研有优惠政策。”
“那三年期满之后呢?”
“大部分走了。”林杰说,“留下来的,不到三成。”
林念苏沉默了。
走到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那几个在土操场上玩的孩子,那栋新盖的卫生室,还有那个六十七岁的老村医。
他突然明白父亲为什么带他来了。
回程的车上,林念苏一直没说话。
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村子一个接一个。
他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些画面,孩子的眼神,老村医的背影,村支书叹气时的表情。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天快黑了。
林杰放下手里的材料,看着他:“看了一天,有什么想法?”
林念苏想了想:“那个村小,没有体育老师。那些孩子,连体育课是什么都不知道。”
林杰点头。
“那个卫生室,只有一个老村医。”林念苏继续说,“他干不动了,就没人了。”
林杰还是点头。
“还有那些孩子。”林念苏声音低下去,“他们长大了,能干什么?出去打工?像他们父母一样?”
林杰看着他。
“爸,如果那个村小有好的老师,那些孩子会不会不一样?”林念苏问。
林杰没直接回答,反问他:“你知道那个脑出血的孩子,是哪儿来的吗?”
林念苏一愣。
“他就是从这样的村子里走出去的。”林杰说,“他爸妈在城里打工,他在县城借读,拼命补课,想考重点高中,走出农村。”
林念苏握着拳头,没说话。
“他为什么拼命?”林杰继续说,“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拼,就得回去。回那个没有体育老师、没有像样操场、没有希望的村子。”
车厢里沉默了几秒。
林杰看着他:“念苏,你在上级医院,看到的是病人。我今天带你看的,是病根。”
林念苏抬起头。
“乡村振兴,最缺的不是钱,不是房子,是人。”林杰说,“留不住年轻人,什么都是空的。卫生室盖得再好,没有医生,就是摆设。学校盖得再好,没有老师,就是空壳。”
他顿了顿:“而这些年轻人,都是从这样的村子里走出去的。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回来?因为看不到希望。”
林念苏沉默了。
手机响了。林杰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沉下来。
“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
林念苏问:“爸,怎么了?”
林杰看着他:“教育部刚报上来的数据,‘十四五’期间,‘特岗计划’累计为中西部地区补充了25万农村教师。但三年期满后,留下来的不到30%。”
林念苏愣了一下。
“25万人,最后留下的不到8万。”林杰说,“剩下那17万,去了哪儿?去了城里,去了私立学校,去了培训机构。”
他顿了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念苏没说话。
“意味着我们花了那么多钱,培养了那么多人,最后只是给城里输送了师资。”林杰说,“农村,还是那个农村。”
车子驶入省城,已经是晚上八点。
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
和白天那个山村,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念苏看着窗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那些孩子,如果有一天来到这个城市,会不会也像他今天看他们一样,觉得陌生?
车子在省一招门口停下。
林念苏下车前,父亲叫住他。
“念苏,下周有个会,讨论乡村教育振兴计划。”林杰说,“你要不要来听听?”
林念苏愣了一下:“我?”
“你。”林杰看着他,“你是医生,但你今天看到的,和医生有关系。农村留不住老师,也留不住医生。这两个问题,是一个根。”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
一周后,院第三会议室。
林念苏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笔记本。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教育部、财政部、人社部、发改委……十几个部委的副部级以上干部。
林杰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今天只讨论一件事。”他开口,“乡村教育振兴计划。”
教育部部长刘建平先发言:“首长,我们初步拟了一个方案,重点包括几个方面,第一,实施县中振兴行动计划;第二,推进城乡学校共同体建设;第三,加强县域教师队伍统筹配置;第四,推动在线课堂共享优质资源。”
林杰听着,没说话。
刘建平继续说:“关键是师资。十四五期间,特岗计划补充了25万人,但流失率太高。我们建议,在十五五期间,把特岗计划扩容,同时大幅提高待遇,确保下得去、留得住。”
财政部的刘司长皱眉:“扩容多少?待遇提高到什么程度?”
刘建平翻了翻材料:“建议每年补充5万人,待遇提高到当地在编教师水平,加上偏远地区补贴,人均每年增加2-3万。”
刘司长快速心算:“那一年就是10-15亿。十五五五年,就是50-75亿。”
“不止。”人社部的副部长接话,“还有养老、住房、培训……这些都得配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杰开口了。
“刘部长,我问你一个问题。”他看着刘建平,“那些特岗教师,三年期满后为什么走?”
刘建平想了想:“待遇低、条件差、没发展空间。”
“对。”林杰点头,“那怎么让他们留下?”
刘建平没接话。
林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我提几条。”他在白板上写:
“第一,身份。特岗教师期满后,经考核合格,直接纳入当地事业编制。”
“第二,待遇。工资不低于当地公务员,加上偏远地区补贴、交通补贴、住房补贴。”
“第三,发展。打通晋升通道,优秀者可优先评职称、优先选调到县城学校。”
“第四,保障。解决住房问题,建教师周转房,或者提供租房补贴。”
他写完,转过身。
“这四条,能做到吗?”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刘建平点头:“能做到。但需要钱,需要编制。”
林杰看向刘司长和王德明。
刘司长叹气:“首长,钱能想办法挤。但编制……”
王德明接话:“编制是红线。一下子增加几万个编制,太难。”
林杰看着他:“王主任,特岗教师已经在岗三年了。他们现在有编制吗?”
王德明摇头:“没有,是合同制。”
“那他们干了三年,和正式老师一样教书,为什么不能有编制?”
王德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杰走回座位,坐下。
“王主任,我不是要你增加编制总额。”他说,“我是要你调整存量。县城学校的编制,能不能腾出一些给农村?城里的老师超编,农村的老师缺编,这个问题不解决,说什么都没用。”
王德明点头:“我回去研究。”
“还有。”林杰继续说,“那个‘县中振兴行动计划’,我看过了。但我要问,县中振兴了,村小怎么办?那些孩子,连小学都上不好,怎么考县中?”
刘建平沉默。
林杰看向窗外,沉默了几秒。
“我今天带个人来。”他说,“我儿子,上周我带他去了趟青县柳树沟村,他有些话想说。”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角落里的林念苏。
林念苏站起来,手心有些出汗。
“各位领导,我……我不是教育系统的,我只是个医生。”他说,“但我在那个村里,看到一些事。”
他顿了顿:“那个村小,六十多个孩子,没有体育老师。我问一个孩子,什么是体育课,他不知道。我问另一个,长大了想干什么,他说,去城里打工。”
会议室里很安静。
“我在医院,每天都能看到从农村来的病人。”林念苏继续说,“他们很多病,本来是可以早发现、早治疗的。但因为村里没有好医生,没有好老师,他们不知道。等知道了,已经晚了。”
他深吸一口气:“我爸说,乡村振兴最缺的是人。我觉得,人是从小培养的。那些孩子,如果从小没有好老师,长大就没有好医生、好教师、好工人。没有他们,乡村永远振兴不起来。”
他说完,坐下。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林杰开口:“我儿子说的,不一定对。但他看到的问题,是真的。”
他看着在座的人。
“今天这个会,不只要讨论计划,还要讨论怎么落地。”他说,“钱的问题、编制的问题、待遇的问题、发展的问题,一个一个解决。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方案。”
他顿了顿:“散会。”
众人陆续散去。林念苏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被父亲叫住。
“念苏。”林杰走过来,“今天说得不错。”
林念苏愣了一下。
林杰拍拍他肩膀:“有些事,得亲眼看到,才能说清楚。”
他转身走了。林念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机响了。是张涛发来的信息:“念苏,你今天没来医院?有人找你,说是从青县来的,一个老村医,叫陈德明。他说想见你。”
林念苏盯着这条信息,愣住了。
陈德明?那个六十七岁的老村医?
他回复:“他现在在哪?”
张涛回复:“在门诊大厅等着呢。说有事求你。”
林念苏握着手机,转身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