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苏跑进急诊科时,门口已经围了上百人。
有人举着白布黑字的横幅: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还我亲人!”“医疗事故杀人偿命!”几个光头壮汉堵在门口,推搡着两个保安。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我男人好好的进来,被他们治死了!今天不给说法,谁也别想走!”
急诊科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能听到孩子的哭声。
张涛跑过来,拉住林念苏:“别过去!刚才有个医生出来解释,被他们打了。”
林念苏掏出手机要报警,张涛说:“报了,派出所说马上到,这都二十分钟了,还没来。”
话音刚落,人群突然一阵骚动。
几个壮汉开始砸门,玻璃碎了一地。
林念苏的手机响了。他一看,是父亲。
“爸,我这……”
“念苏,你那边是不是出事了?”林杰问道。
林念苏一愣:“您怎么知道?”
“我正要去清河县调研,路过一个卫生院,也遇到医闹了。”林杰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急诊科门口堵了上百人,在砸门。”林念苏说,“报警二十分钟了,人还没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注意安全,别往前冲。”林杰说完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前。
林杰的车队行驶在乡间公路上。
刚下过雨,路有些泥泞。
沈明坐在副驾驶,翻着行程表:“首长,前面是清河县平安镇,镇卫生院是咱们今天调研的点之一。预计二十分钟后到。”
林杰嗯了一声,看着窗外。
雨后的田野一片青绿,偶尔有几栋新盖的楼房。
他想起柳树沟村那些孩子,想起陈德明那封信。
车子拐过一个弯,速度突然慢下来。
司机说:“首长,前面堵车了。”
林杰往前看,狭窄的乡镇街道上,挤满了人。
远远能看见一栋白色建筑,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在喊口号,有人举着横幅。
“怎么回事?”林杰问。
沈明下车去问,很快跑回来,脸色很难看:“首长,是平安镇卫生院。患者家属说医疗事故,带了一帮人来闹事。卫生院的医生被困在里面,出不来。”
林杰推开车门。
沈明拦住他:“首长,您不能下去!那边乱得很,万一……”
“万什么一?”林杰下车,“我在省医干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往人群走去。
沈明赶紧跟上,示意安保人员散开在周围。
走近了,才看清场面有多乱。
卫生院大门被十几辆摩托车堵死。
门口站着二三十个壮汉,有的光头,有的纹身,手里拎着棍棒。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脸横肉,正对着里面喊话:“姓周的院长,你给我滚出来!我哥死在你们医院,今天不赔一百万,老子把你们这破医院拆了!”
旁边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几个年轻女人扶着老太太,也跟着抹眼泪。
但林杰注意到,那些壮汉的表情一点都不悲伤。
有人还在抽烟,有人低头玩手机,偶尔抬头喊两句口号,喊完继续玩。
职业的。
他心里有数了。
“沈明,给县里打电话。”林杰说,“让公安局长十分钟内赶到。”
沈明赶紧拨电话。
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卫生院二楼探出头,刚想说话,一块砖头飞过去,差点砸中。
他缩回去,窗户被砸了个洞。
壮汉们一阵哄笑。
“缩头乌龟!出来啊!”
林杰皱起眉头。
他往前走了几步,被沈明拉住:“首长,危险!”
“怕什么?”林杰甩开他的手,径直走向那群人。
几个壮汉注意到他,转过身来。
领头那个上下打量他,穿着旧夹克,不像当官的,倒像个普通老头。
“你谁啊?”领头的问。
林杰没理他,看向那个坐在地上的老太太。
“大娘,您儿子怎么了?”
老太太抬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儿子……我儿子发烧来输液,输着输着就没了……他们说是医疗事故……”
“什么病发烧?”
“就……就感冒。”
林杰看向那群壮汉:“你们是她什么人?”
一个光头抢话:“我们是她亲戚!怎么着?”
林杰点点头,又问老太太:“大娘,这些人是您亲戚?”
老太太眼神躲闪,没说话。
林杰心里全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
领头的追上来:“哎,你谁啊?少管闲事!”
林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领头的愣了一下。
“我不是管闲事。”林杰说,“我是来调研的。你们继续。”
他说完,走到路边,点了一根烟。
领头的愣在那儿,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不到五分钟,几辆警车呼啸而至。
一个中年男人跑下车,四处张望,看到林杰,脸色一变,赶紧跑过来。
“首长,我是清河县公安局局长李铁军,来晚了,来晚了!”
林杰看着他:“李局长,从县城到这儿,开车要多久?”
“二……二十分钟。”
“那你用了五分钟。”林杰弹了弹烟灰,“是飞过来的?”
李铁军额头冒汗:“首长,我正好在附近……”
“别解释了。”林杰指了指那群人,“先把这些人处理了。”
李铁军转身,大手一挥:“都给我抓起来!”
几十个警察冲上去。
那群壮汉想跑,被堵住。
有人反抗,被按倒在地。
领头的被两个警察架着,还在喊:“凭什么抓人?我们是受害者家属!”
李铁军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受害者家属?你他妈当我不知道你们是职业医闹?带走!”
不到十分钟,人群被清空。
摩托车被拖走,横幅被收走。
卫生院大门打开,几个医生护士冲出来,有的在哭,有的在打电话。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跑过来,握着林杰的手:“首长,谢谢您!谢谢您!我是院长周建国,我们被堵了三个小时了,报警也没用……”
林杰看着他:“报警没用?”
周建国苦笑:“派出所说警力不足,让我们先协商。”
林杰看向李铁军。
李铁军脸色发白:“首长,这事我一定查清楚!”
林杰没理他,问周建国:“那个死的病人,怎么回事?”
周建国叹了口气:“是个农民工,四十二岁,发烧三天来输液。皮试阴性,输到一半突然过敏休克。我们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过来。家属当时没说什么,第二天就带了这帮人来,说要赔一百万。”
“过敏史问了吗?”
“问了,他说没有。皮试也做了,阴性。”周建国低下头,“但这种事,谁说得清?我们确实有责任,没抢救过来。”
林杰沉默了几秒。
“周院长,这事该怎么处理,你们按程序走。”他说,“但医闹是另一回事。不管什么原因,堵门打人,都不行。”
周建国点头。
林杰看向李铁军:“李局长,这些人是什么来路,背后有没有人指使,你给我查清楚。”
李铁军立正:“是!”
晚上八点,林杰回到省城。
沈明在车上接了个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挂了电话,他回过头:“首长,有个情况。”
林杰看着他。
“那个医闹团伙,领头的叫刘三,是本地人,有前科。他交代,是有人出钱让他们去闹的。”沈明顿了顿,“出钱的人,是平安镇派出所副所长的表弟。”
林杰眼神一凝。
“那个副所长,就是接到报警后说‘警力不足’的那个。”沈明补充。
车里安静了几秒。
林杰没说话,看着窗外。
霓虹灯一闪一闪,红的绿的。
“沈明,给吴正华打电话。”他说。
沈明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江东省纪委监委。
吴正华接起电话,听完,只说了一句:“明白。”
他放下电话,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八点二十。
他拿起另一个电话,拨了出去。
“第三纪检监察室,马上到我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