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卫国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但人还没醒。
林念苏查看了各项指标,颅内出血已经控制,肺部感染也在好转。
他松了口气,转身看向钱卫国的女儿。
“情况稳定了。再观察几天,应该能醒。”
女人捂着嘴,眼泪往下掉。
林念苏走出ICU,手机响了,父亲打来电话。
“念苏,钱卫国怎么样?”
“还没醒,但指标稳了。”林念苏走到走廊尽头,“爸,他怎么会在我们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安全。”父亲只说了一个词。
林念苏没再问。
“念苏,有件事你帮我跑一趟。”父亲换了话题,“住建部正在搞老旧小区改造试点,你们医院旁边那个老小区,你去看看。居民反映什么,医疗配套缺什么,写个东西给我。”
林念苏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父亲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阳光很烈。
林念苏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对面的老旧小区。
六层砖混楼,外墙斑驳,电线横七竖八。
小区门口有个修鞋摊,几个老人坐在塑料凳上聊天。
他走过去。
“大爷,这儿住着方便吗?”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抬起头,打量他:“你是哪的?”
“对面医院的医生。”林念苏蹲下来,“想了解了解情况。”
老头眼睛亮了:“医生?那正好。我老伴上周摔了一跤,叫120等了二十分钟。你们医院就在对面,可救护车从那边绕,堵车堵了十五分钟。要是小区里有个卫生站,哪用这么折腾?”
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话:“可不是嘛。我高血压,每个月去社区医院拿药,要走二十分钟。冬天路滑,都不敢出门。”
林念苏掏出手机,开始记。
“大爷,小区里有健身器材吗?”
老头笑了:“就那两个破单杠,还锈了。年轻人不用,我们老年人不敢用。”
“活动室呢?”
“哪有活动室?有个棋牌室,自己开的,收费。”
林念苏站起来,在小区里转了一圈。
垃圾站旁边堆着旧家具,几个孩子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踢球。
他拍了几张照片,又问了几个居民。
一个中年女人拉住他:“医生,你能不能反映反映?我婆婆一个人住这儿,去年心梗,幸亏邻居发现得早。要是小区里有个急救点,哪用那么悬?”
林念苏点头,把话都记下来。
下午四点,林杰办公室。
林念苏推门进来,把手机递过去。
“爸,照片和记录都在里面。”
林杰接过去,一张一张翻。翻到一半,他抬起头。
“急救车绕路二十分钟?”
林念苏点头。
“健身器材锈了?”
“对。”
林杰放下手机,沉默了几秒。
“沈明,住建部那个会,几点?”
沈明看看表:“五点半。”
“提前到五点。”林杰站起身,“念苏,你跟我一起去。”
下午五点,住建部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住建部、发改委、财政部、卫健委的十几个官员。
林杰走进来,身后跟着林念苏。
“开会前,先看个东西。”林杰把手机连上投影仪,一张张照片放出来。
斑驳的外墙,锈蚀的单杠,坑洼的水泥地,坐在塑料凳上的老人。
“这是江东省人民医院对面的老旧小区,三千多户,一半以上是老人。”林杰说,“最近的社区卫生站,走路二十分钟。最近的急救点,堵车十五分钟。健身器材锈得不能用。没有活动室,没有心理服务站。”
他放下遥控器,看着在座的人。
“你们说,这样的城市,有韧性吗?”
没人接话。
住建部部长王建国开口:“首长,老旧小区改造,我们一直在推。但重点是水电气暖、管网、电梯……医疗配套,确实没纳入强制指标。”
“为什么没纳入?”
“因为成本。”财政部副部长张国民接话,“首长,一个老旧小区改造,平均每户成本两三万。如果再加上卫生站、健身设施、活动室,至少再加五千。地方上吃不消。”
林杰看着他。
“吃不消,就不做了?”
张国民没说话。
发改委副主任张立华举手:“首长,我们算过一笔账。全国老旧小区约17万个,涉及居民上亿人。如果全部按新标准改造,需要增加投入几千亿。财政压力太大。”
林杰点点头。
“张主任,你算的这笔账,我信。”他说,“但我问你,那个小区里的老人,心梗发作等急救的那二十分钟,值多少钱?”
张立华低下头。
林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我提几条。”他写道:
“第一,所有老旧小区改造,必须包含健康指标:社区卫生服务站或急救点、健身设施、老年人活动室、心理服务站。”
“第二,中央财政设立专项补助,对中西部地区和老工业基地倾斜。”
“第三,允许地方利用闲置房屋改造,降低建设成本。”
“第四,改造效果纳入地方绩效考核。”
他写完,转过身。
“这四条,今天定下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建国先开口:“首长,第一条没问题。第二条,财政那边需要配合。第三条,住建部可以出指导文件。第四条……”
他看向张国民。
张国民苦笑:“首长,钱的事,我们回去算。但倾斜补助,得有个标准。”
林杰走回座位。
“标准你们定。一周内,把方案报上来。”
他看向林念苏。
“念苏,你说两句。”
林念苏站起来,手心有点出汗。
“各位领导,我今天去那个小区,拍了这些照片。”他顿了顿,“有个老太太跟我说,她高血压,每个月拿药要走二十分钟,冬天不敢出门。还有个大爷说,他老伴摔跤,等急救车等了半小时。”
他深吸一口气。
“我在医院急诊科,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老人。他们很多病,本来可以预防,可以早发现。但因为小区里没有卫生站,没有健身设施,没有活动室,他们只能等。等到不行了,打120,送到我们这儿。”
他坐下。
会议室里很安静。
林杰开口:“我儿子说的,不一定专业。但那些老人说的,是真的。”
他看着在座的人。
“今天的决定,可能会增加一些成本。但如果不做,将来花在急救、住院、抢救上的钱,更多。”
他站起来。
“散会。”
晚上七点,林杰办公室。
沈明跟进来说:“首长,财政那边初步算了,如果按新标准,中央每年需要增加投入约200亿。”
林杰点点头。
“200亿,值。”
手机响了。是儿子。
“爸,钱卫国醒了。”
林杰眼神一凝。
“他说什么?”
“他说,出事那天,有人打电话威胁他。”林念苏声音压得很低,“让他别多管闲事。他没听,第二天就出了车祸。”
林杰沉默了几秒。
“他现在安全吗?”
“ICU,24小时有人。”林念苏说,“他说想见您。”
林杰想了想。
“告诉他,好好养病。该见的时候,我会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机又响了,周明华来电。
“首长,那个AI公司的副总,在新加坡被抓了。”周明华声音带着兴奋,“国际刑警协助,今晚押解回国。”
林杰握着手机,没说话。
“还有。他交代,给钱卫国打电话,是公司大股东授意的。这个大股东……”
“是谁?”
周明华说了一个名字。
林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