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心胸外科大办公室。
每周一次的科室例会,全科三十多号人挤在会议室里。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医生,后面还站着一排实习生。
投影仪上打着本周的手术安排,密密麻麻的名字。
林念苏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病历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张国强坐在主位上,正在讲话。
“……本周有六台大手术,两台心脏搭桥,三台瓣膜置换,一台主动脉夹层。大家打起精神,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另外,有个事要宣布。今年破格晋升主治医师的名额,咱们科报了一个,林念苏。”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角落。
林念苏抬起头,迎着那些目光。
张国强继续说:“念苏同志来科里三年,表现很突出,业务能力强,患者口碑好。院里对他很认可。但是……”
他话锋一转。
“破格晋升,名额有限,竞争激烈。最后能不能上,得看综合评议。大家都是一个科的,要互相支持,也要互相理解。”
他看向林念苏,笑了笑。
“念苏,你说是吧?”
林念苏站起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他看着张国强,问了一句:
“张主任,您说的互相支持,是什么意思?”
张国强笑容一僵。
“念苏,你这话问的。都是一个科的同事,当然要互相支持。”
林念苏点点头。
“那好,我就把话挑明了。”
他走到长条桌前,看着在场所有人。
“昨天张主任找我谈话,说让我在晋升之前表示一下。请科里同事吃顿饭,联络感情。还暗示我,有些事要懂事,要低调。”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张国强脸色变了:“林念苏,你……”
林念苏没理他,继续说:
“还有人给我打匿名电话,说我爸查的那些人,已经盯上我了。让我在医院待不下去。”
他顿了顿。
“今天,我当着全科的面,把话说明白。”
他看着张国强。
“第一,我父亲查他的腐败,那是他的工作。我挣我的职称,这是我的本分。这两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他看着在场所有人。
“第二,我的职称,凭本事考。我的手术,凭技术做。我的病历,凭良心写。不需要请客吃饭,也不需要‘表示’。”
他提高声音继续说。
“第三,如果有人觉得我挡了谁的路,想让我待不下去,那就来。我林念苏,奉陪到底。”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张国强脸色铁青,站起来。
“林念苏,你太放肆了!”
林念苏看着他。
“张主任,我说的是实话。如果实话也叫放肆,那我无话可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匿名电话里那个人说,让我爸收手。我替我爸回一句,该收手的,是你们。”
他推开门,走出去。
十点,心胸外科医生办公室。
林念苏坐在电脑前,正在写病历。门被推开,张涛冲进来。
“念苏,你疯了?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话,全科都传遍了!你知道后果吗?”
林念苏头也不抬。
“知道。”
“知道你还说?”
林念苏停下敲键盘的手,看着他。
“涛哥,我不说,他们就当我怕了。我说了,他们才知道,我不怕。”
张涛愣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护士小刘探进头来,脸色发白:“林医生,张主任让您去他办公室一趟。现在。”
林念苏站起来。
张涛拉住他。
“念苏,别去。他肯定是要整你。”
林念苏拍拍他的手。
“没事。”
他走出去。
主任办公室。
张国强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
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
林念苏认出那个人,医务处处长,姓郑。
“林念苏,坐。”郑处长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官威。
林念苏在他对面坐下。
郑处长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说:
“你今天早上在科会上的发言,院里已经知道了。很不好。非常不好。”
林念苏没说话。
郑处长继续说:“你提到匿名电话,提到有人威胁你。这些事,你为什么不向院里反映?为什么要当着全科的面说?”
林念苏看着他。
“郑处长,我昨天接到匿名电话,今天早上就有人说我放肆。您觉得,我向院里反映,有用吗?”
郑处长脸色一变。
“林念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念苏没回答。
张国强在旁边冷笑。
“郑处长,您看到了吧?这个人,仗着他爸是副总,根本不把科里、院里放在眼里。”
林念苏转过头,看着他。
“张主任,我什么时候提过我爸?”
张国强一愣。
林念苏站起来。
“张主任,郑处长,我今天在会上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实话。如果实话有错,我认。但如果是有人想借着这件事整我,我也不怕。”
他看着郑处长。
“郑处长,您今天来,是代表院里找我谈话。我想问一句,院里对这件事,到底是什么态度?”
郑处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林念苏,你的态度,院里会研究。但你今天的行为,确实违反了组织纪律。在公开场合发表不当言论,影响科室团结,这个责任,你得承担。”
林念苏看着他。
“郑处长,您说的不当言论,是指我说有人威胁我?还是说有人让我表示?”
郑处长脸色变了。
林念苏继续说:
“如果有人威胁我,你们不查。有人让我‘表示’,你们不问。我实话实说,你们说我违反纪律。那我想问,这个医院,到底还有没有规矩?”
郑处长站起来。
“林念苏,你太狂妄了!”
林念苏看着他。
“郑处长,我不是狂妄。我只是想在这个医院,凭本事活下去。”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郑处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念苏,你会后悔的。”
林念苏没回头。
晚上七点,医院附近的小饭馆。
林念苏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面,一口没动。
张涛坐在他对面,叹气。
“念苏,你知道现在全科都怎么议论你吗?”
林念苏摇头。
“说你仗势欺人,说你目中无人,说你是官二代。”张涛看着他,“你那些年拼命做的手术、救的人、写的病历,全被忘了。”
林念苏没说话。
张涛继续说:“下午医务处下了通知,暂停你一周的手术资格,让你‘反省’。”
林念苏抬起头。
“暂停手术?”
张涛点头。
“理由是‘情绪不稳定,不适合参与高风险手术’。”他苦笑,“你信吗?”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涛哥,你信不信,我早就料到了。”
张涛愣住了。
“你料到了?那你为什么还要说那些话?”
林念苏看着他。
“因为我不说,他们就一直当我是软柿子。我说了,他们才知道,我不是。”
他站起来。
“涛哥,谢谢你请我吃饭。我没事。”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手机响了,父亲来电。
“念苏,你在哪?”
“医院附近,吃饭。”
“你的事,我知道了。你做得对。”
林念苏愣了一下。
“爸,您知道了?”
“医务处有人给我打电话。”林杰说,“说你在会上说了那些话,现在被暂停手术了。”
林念苏没说话。
“念苏,你怕吗?”
林念苏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林念苏看着夜色中的医院大楼。
“因为您说过,体面是自己挣的。我今天,挣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杰开口:
“念苏,你长大了。”
挂了电话,林念苏站在那儿。
远处,医院的灯还亮着。
他突然想起孙建国那句话:“体面是自己挣的。”
他现在明白了。
手机又响了,张涛发来消息:“念苏,刚才医务处的人来科里了。说你的暂停手术决定,被院里驳回了。让你明天正常上班。”
林念苏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想起父亲刚才那句“你做得对”。
也想起郑处长那句“你会后悔的”。
谁后悔,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