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北川市卫健委的小会议室里。
长条桌上摆着几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和曲线图。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初冬的雾气还没散去,把这座老工业城市的楼群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林杰坐在中间,面前摊着一份刚从系统里调出来的数据分析报告。
他的目光在那些红色的异常标记上停留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坐在他旁边的,是卫健委主任周明华,还有几个从省城赶来的技术专家,一个个表情严肃,大气都不敢喘。
林杰开口问道:“周主任,这个系统上线多久了?”
周明华赶紧往前探了探身,说:“首长,AI健共体试点项目是三个月前正式上线的,覆盖了北川市下辖的三个区县,一共十七家社区医院和卫生服务中心。系统的主要功能是辅助诊断、处方审核、患者管理和数据分析。目前运行稳定,基层医生反馈还不错。”
林杰点点头,指着屏幕上的那些红色标记,说:“那这些是怎么回事?”
周明华看了一眼屏幕,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当然知道那些红色标记意味着什么:
系统通过分析处方数据,自动标记出了几例异常高频的处方流转。
其中最显眼的一个,是北川市下辖的青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一个叫张志明的全科医生,在过去三个月里,向一家名叫“康健大药房”的药店开出了超过八百张处方,涉及金额近三十万元。
而同期,其他医生的平均处方数量只有他的十分之一。
“首长,我们也是昨天才收到系统的预警。”周明华说,“技术人员连夜分析了数据,发现这个张志明的处方模式确实异常。他开的药品种类高度集中,大部分是几种高价抗生素和心脑血管药物,而且每一张处方的金额都控制在一百五十元左右,正好是医保报销的舒适区。”
林杰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周明华脸上,说:“你们核实了吗?”
周明华点点头,说:“今天一早,市卫健委的同志就去青林社区了。初步核实的结果是,那个张志明医生和康健大药房确实存在异常往来。药房的进货记录显示,他们从张志明手里流出的那些药品,大部分又通过某种方式回流到了药房,形成了一个闭环。”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处方回扣,而且是利用医保资金进行的变相套利。
林杰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医生,现在在哪?”
周明华说:“已经被市卫健委的人叫来问话了。这会儿应该在隔壁等着。”
林杰站起身,说:“我去看看。”
周明华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杰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隔壁的小会议室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紧张。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进来的人,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林杰在他对面坐下,示意其他人先出去。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张医生,”林杰开口,透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我叫林杰,今天找你,是想听听你的说法。”
张志明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复杂。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有的是真贪,有的是被逼,有的是一时糊涂。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哪一种,但他知道,只有让他自己开口,才能知道真相。
“张医生,”林杰放缓了声音,“你不用怕。我今天不是来审你的,是来听你说话的。你干了多少年医生了?”
张志明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沉默了几秒,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二十三年了。”
林杰点点头,说:“二十三年,不容易。你那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一天看多少病人?”
张志明说:“平均三四十个。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林杰说:“那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张志明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基本工资三千五,加上绩效,能拿到四千五左右。”
林杰沉默了几秒。
四千五,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年代,确实不高。
尤其是对一个干了二十三年的老医生来说,这个数字显得格外刺眼。
“张医生,”林杰说,“那你为什么要开那些处方?”
张志明的肩膀开始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林杰,眼神里全是绝望和无奈。
“首长,我不是想贪。”他的声音哽咽,“我是被逼的。”
林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志明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他的声音时断时续,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重。
“我们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每个月都有绩效指标。院领导开会时说,完不成指标,绩效工资就扣一半。我家里两个孩子,一个上大学,一个上高中,老伴没工作,全靠我一个人。四千五的工资,根本不够用。”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个康健药房的老板,是我一个老同学。他说,只要我把处方开到他那儿,每张给我二十块钱提成。我想着,反正那些药病人也要吃,开给谁不是开?我就……我就答应了。”
林杰看着他,说:“你知道那些药最后去哪儿了吗?”
张志明摇摇头,说:“我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发现,有些病人拿着我的处方去买药,回来跟我说药房没货了,让我换一家。我才觉得不对劲。但我已经陷进去了,拔不出来。”
林杰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体制的受害者。但受害者,不代表没有责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张志明,说:“张医生,你的事,会有人调查。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说的是实话,如果你愿意配合,组织会考虑从轻处理。”
张志明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说:“谢谢首长,谢谢首长。”
林杰转过身,看着他,说:“不用谢我。谢你自己还能说实话。”
他推门出去,留下张志明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对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久久没有动。
回到大会议室,周明华和其他人还在等着。
林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那个张志明,他说是被逼的。你们怎么看?”
周明华犹豫了一下,说:“首长,这种情况不是个例。我们之前调研发现,很多基层医院都有隐形创收指标。医生不完成指标,绩效就受影响。完不成绩效,工资就发不够。所以有些人就走上了歪路。”
林杰点点头,说:“问题不在于揪出多少个张志明,而在于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张志明。公立医院的逐利机制不改变,今天查一个,明天还会冒出来十个。”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几个字:“公立医院逐利机制”。
“周主任,”他转过身,看着周明华,“你们回去后,马上组织调研,把全省基层医院的薪酬制度、绩效指标、创收压力,都给我摸清楚。我要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在这种压力下挣扎,到底有多少人被逼着走上了歪路。”
周明华点点头,说:“是,首长。”
林杰继续说:“另外,那个AI系统,继续用。不仅要用来查问题,还要用来分析问题。我们要知道,哪些药被开得最多,哪些医生开得最勤,哪些药房收得最欢。这些数据,就是改革的依据。”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继续说:“刀刃向内,不是一句空话。卫健系统,从今天开始,要刮骨疗毒。谁有问题,查谁。谁有责任,追谁。不管涉及到什么人,不管他有多大背景,一查到底。”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压力。
林杰走回座位,坐下,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
雾气开始散去,远处的楼群轮廓越来越清晰。
手机响了,儿子打来电话。
“爸,我看到新闻了。北川那个事,是真的?”林念苏的声音里透着担忧。
林杰嗯了一声,说:“真的。一个干了二十三年的老医生,被逼着走上歪路。念苏,你说,这到底是谁的责任?”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我觉得,是体制的责任。他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林杰点点头,说:“所以我们要改变体制。这不是一两个人的事,是千千万万个像他这样的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