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杰坐上返回的高铁,靠在座位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陈建国那句话:“编制是命根子,谁动谁疼。”
回到院办公室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沈明递上一杯热茶,轻声说:“首长,您儿子说的那个王志强医生,明天上午九点能来。”
林杰点点头,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说:“明天上午的行程都推掉,先见这个人。”
沈明愣了一下,但还是点头应下。
第二天上午九点,王志强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普通的夹克衫,看起来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医生。
林杰起身迎了两步,和他握了手,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
“王医生,坐。念苏说你以前在三明待过几年,想听听你的看法。”林杰开门见山。
王志强点点头,有些拘谨地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深吸一口气,说:“首长,我在三明待了五年,亲眼看着那边的改革一步步走过来。说实话,刚开始的时候,反对的声音很大。尤其是那些老资格的医生,觉得自己是编制内的,凭什么要和没编制的拿一样的钱?”
林杰端起茶杯,示意他继续。
王志强说:“三明的办法是同工同酬同待遇,编制只影响档案关系,不影响收入。但编制内的还是不满意,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身份贬值了。后来,三明又搞了一个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老资格的编制内人员保留一些特殊待遇,比如退休金的计算方式,新进的人员完全按新制度走。这样才慢慢稳下来。”
林杰放下茶杯,说:“那你觉得,如果在全国推广,会遇到什么问题?”
王志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首长,我说实话,可能会得罪人。”
林杰看着他,说:“你说,不用怕。”
王志强说:“最大的问题,是那些高年资、低效能的人。他们占着编制,活儿干得少,钱拿得多,靠着老资格混日子。改革一旦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肯定会跳出来反对。我在三明的时候,就遇到过这种事。有几个老大夫,平时就不怎么干活,改革后收入受影响,他们就联合起来告状,说改革损害了老同志的利益,说上面不尊重老专家。其实他们根本不干活,算什么专家?”
林杰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说话。
王志强继续说:“更麻烦的是,这些人往往有关系,有背景。他们的子女、亲戚可能也在医疗系统里,甚至在其他部门。一旦他们联合起来,形成一股势力,阻力会非常大。”
林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王医生,谢谢你。你说的这些,很重要。”
王志强站起身,鞠了一躬,说:“首长,我就是个普通医生,说的都是自己看到的。希望改革能成功,让更多医生能安心看病。”
他走后,林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久久没有动。
一周后,院会议室。
林杰召集了卫健委、医保局、财政部等相关部委的负责人,正式启动公立医院薪酬制度改革试点。
试点选在江东省的一个中等城市-湖城市。
这是一个经济不算发达、但医疗资源相对集中的地方,既有三甲医院,也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适合作为试点。
林杰在会上定下了基调:“这次改革的核心,是同工同酬同待遇。不管编内编外,干同样的活,拿同样的钱。编制身份只影响档案关系,不影响工资待遇。试点期限一年,一年后评估效果,再决定是否推广。”
卫健委主任周明华有些担忧,说:“首长,编制问题是事业单位的根本制度,我们卫健系统自己改,会不会……”
林杰打断他,说:“会不会什么?会不会得罪人?会不会引发反弹?我告诉你,肯定会。但医保基金穿底的问题,患者负担过重的问题,医生收入扭曲的问题,这些都是现实存在的。不改,这些问题永远解决不了。”
他看着在场的人继续说:“这次试点,我来盯着。有阻力,我来扛。谁想搞事,让他来找我。”
会议结束后,湖城市迅速行动起来。
市卫健委成立改革领导小组,制定详细方案,准备在明年一月正式启动。
但消息传出去后,湖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医生群体,炸了锅。
湖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是该市最大的三甲医院,有职工两千多人,其中编制内人员占百分之七十。
这些编制内的人,大部分是中老年医生,有的已经在医院干了二三十年。
他们习惯了稳定的收入、轻松的节奏、特殊待遇。
改革的消息一传出,他们立刻慌了。
“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考进编制,凭什么和那些没编制的拿一样的钱?”
“这是要砸我们的饭碗啊!”
“去找院长!让院长去跟上面反映!”
几个老资格的医生串联起来,在医院的微信群里煽动情绪。
不到两天,一份联名信就送到了院长办公室。
信上措辞激烈,说改革“损害老同志利益”、“打击工作积极性”、“违背尊重人才的方针”。
落款是二十三个医生的签名,全是高年资的在编人员。
院长叫张国强,五十多岁,干了十几年管理,经验丰富。
他看完信,苦笑了一下,把信收进抽屉,没有理会。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三天后,张国强刚到医院,就发现情况不对。
门诊大厅里挤满了人,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但诊室里却没几个医生。
他匆匆赶到心内科,发现平时坐诊的三个老专家,一个都没来。
护士告诉他,这三位一大早就打电话请假,说身体不舒服,今天来不了。
他又去了呼吸科、消化科、神经内科,情况都一样。
那些老资格的医生,集体告了病假。
张国强傻眼了。
他赶紧打电话给这些人,但电话要么关机,要么没人接。
有几个接了,声音虚弱地说:“张院长,我实在不舒服,头晕,胸闷,可能高血压犯了,得休息几天。”
张国强气得差点摔了手机。
他找到医务科,让人统计了一下,今天告病假的在编医生,一共有三十七个。
这三十七个人,平时虽然效率不高,但好歹还能撑起门诊。
现在他们集体“病倒”,门诊几乎瘫痪,患者排起了长队,投诉电话响个不停。
张国强急得团团转,赶紧向市卫健委求救。
市卫健委主任也没办法,只能向上汇报。
消息传到林杰耳朵时,他正在开会。
沈明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直接打给张国强。
“张院长,你们那边的情况,我知道了。”
张国强声音发颤:“首长,这可怎么办?门诊快撑不住了,患者意见很大。如果再这样下去,我怕会出事。”
林杰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张院长,你现在听好。第一,那些告病假的,不管真病假病,让他们按医院规定提供病假条和诊断证明。没有的,按旷工处理。第二,立刻联系第三方体检机构,对所有告病假的医生进行体检,费用由医院出。第三,把那些真正在岗的医生,特别是年轻医生,组织起来,先顶上去。门诊不能停,患者不能等。”
张国强愣了一下,说:“首长,第三方体检?这……”
林杰说:“这什么?病情假的,按规请第三方体检;真病的,治病;装病的,依法依规处理到底。天塌不下来!”
挂了电话,林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既得利益者,不会轻易认输。
他们会用各种方式,试图阻挠改革。
但他更知道,如果这次退了,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手机响了,儿子打来电话。
“爸,湖城那边的事,我听说了。您打算怎么办?”
林杰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有些人想用这种方式逼我让步,我偏不让。”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我支持您。那些真正干活的医生,都盼着改革呢。”
林杰嗯了一声,说:“我知道。所以更不能让他们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