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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80章 再次踏上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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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南非的德班机场。

    大片的草原,黄绿黄绿的,偶尔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站着,像哨兵。

    远处有山,不高,连绵起伏,在热浪里晃动着,像被烤化了一样。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踏上非洲大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是院副总,来参加中非合作论坛,住在五星级酒店,出入有警车开道,见的是各国元首。

    现在他75岁了,背着旧背包,穿着一件旧夹克,以一个退休老头的身份,来帮人看病。

    “爸,到了。”林念苏解开安全带。

    林杰没说话,看着窗外。

    停机坪上停着一架小飞机,旁边有几辆越野车,车身满是灰尘。

    一群人站在那里,有穿西装的,有穿军装的,有穿白大褂的。

    有人在打伞,有人在擦汗,有人在朝这边张望。

    “这些人应该是来接我们的。”林念苏说。

    林杰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旧背包。

    背包很沉,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全是药。

    都是苏琳塞进来的,说非洲买不到药,多带点。

    他背起来,往舱门走。

    林念苏跟在后面,拎着一个大箱子,里面是防护物资和医疗器械。

    舱门打开了,热浪扑面而来,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你脸吹。

    空气里有一股尘土的味道,混着柴油味和草木气息。

    林杰站在舱门口,眯着眼睛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走吧,爸。”林念苏在身后说。

    林杰走下舷梯。

    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地面很硬,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

    他站了一秒,然后抬起头,朝那群人走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黑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他的脸上全是汗,衬衫领口湿了一圈。

    他快步迎上来,伸出手,嘴里说着英语。

    翻译在后面跟着,是个年轻的中国姑娘,声音有点紧张。

    “林先生,欢迎您来到我国。我是卫生部长姆瓦尼。”

    林杰握住他的手。

    “姆瓦尼部长,辛苦了。”

    姆瓦尼的手很粗糙,力气很大,握着就不松。

    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血丝,眼眶

    “林先生,感谢您不远万里来帮助我们。我们……”姆瓦尼说到一半,忽然停下了。

    他的笑容僵住了,嘴唇有些发抖。

    旁边的人都注意到了。

    一个穿军装的人往前走了半步,手放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空气凝固了,翻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在那里,张着嘴,说不出话。

    林念苏顺着姆瓦尼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父亲的手。

    父亲的手上,握着一个电子体温计套。

    那是临出门前顾清岚给他戴上的,提醒他到了非洲记得每天量体温。

    一个黑色的小方块,屏幕朝上,上面显示着一个数字:39.2。

    红色数字,一闪一闪的。

    林念苏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39.2摄氏度。

    在非洲,在这个不明原因出血热肆虐的地方,在这个病死率百分之二十八的疫区,一个体温39.2的人站在这里,跟卫生部长握手。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一个人都清楚。

    那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退得更远了,有一个已经把手伸进了口袋,像是在摸口罩。

    穿军装的那个人已经把手枪拔出了一半。

    姆瓦尼部长松开了林杰的手,后退了一步。

    全场安静。

    热风呼呼地吹,吹得人眼睛发酸。

    翻译站在那里,脸白了,嘴唇在抖。

    “林……林先生,您的体温……”她结结巴巴的。

    林杰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体温计。

    39.2。

    红色数字闪得很欢快,像一个幸灾乐祸的小丑。

    他看了两秒,抬起头,看着姆瓦尼部长。

    那张黝黑的脸上,恐惧和尴尬交织在一起,肌肉在微微抽搐。

    他不是故意的,是本能。

    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刻,看到39.2,任何人都会后退。

    林杰没生气。

    他伸出手,慢慢解下腕带,把体温计拿在手里看了看。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水银体温计,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把水银体温计夹在腋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热风呼呼地吹,吹着他花白的头发。

    周围的人没说话,也没动,都在等。

    三分钟过去了。

    林杰从腋下取出体温计,举到眼前。

    阳光很亮,他眯着眼睛,转动体温计,找水银柱的位置,36.8摄氏度,刻度清清楚楚。

    他把体温计递给姆瓦尼部长。

    “你看看。”

    姆瓦尼接过去,看了好几遍。

    他的眼睛从体温计上移到林杰脸上,又从林杰脸上移回体温计上。

    36.8。不是39.2。

    “怎么会……”他问道。

    一旁的翻译大着胆子凑过来,看了看体温计,又看了看林杰,忽然笑了。

    “部长先生,是电子体温计的问题。高温环境下,电子体温计会失灵。”她指了指头顶的太阳,“这里太热了。”

    姆瓦尼没听懂。

    翻译用当地语言说了一遍,叽里咕噜的。

    他听完,又看了看林杰,然后脸上那种绷紧的表情慢慢松了。

    林杰先开口了。

    他把电子体温计举起来,按了一下开关,屏幕亮了,还是39.2。

    他摇了摇,还是39.2。

    他放在手心里捂了一下再看,数字跳到了39.5。

    他把体温计递给翻译,看着姆瓦尼部长,笑了。

    “看来,非洲的第一课,是别太相信机器。”

    姆瓦尼看着他,从恐惧到尴尬,从尴尬到敬佩。

    “林先生,您是真医生。”姆瓦尼伸出手,又要握。伸到一半,缩回去了。

    林杰看见了。

    “不敢握了?”

    姆瓦尼不好意思地笑了。“不是不敢。是……”

    “是怕体温计又出问题?”

    姆瓦尼笑出了声。

    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

    那个穿军装的人把手从枪套上放了下来,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往前走了几步,翻译松了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姆瓦尼又伸出手,这次握得很紧。

    “林先生,您刚到就给我们上了一课。我们这些人,太紧张了。”

    “紧张是正常的。”林杰看着他,“但不解决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问题?”

    “办法。”

    林杰转身,看了看停在旁边的越野车,又看了看远处若隐若现的村庄和医院简陋的屋顶轮廓线,最后看着姆瓦尼部长。

    “带我去医院。先看病人。”

    “您不休息一下?”

    “不休息。车上睡过了。”

    姆瓦尼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拉开车门。

    “林先生,请上车。”

    林杰上了车。

    林念苏把箱子放好,也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出机场。

    路很颠,坑坑洼洼的,全是土。

    越野车在尘土里颠簸,像在大浪里行船。

    车窗外,村庄一个接一个掠过。

    土房子,铁皮屋顶,晾衣绳上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孩子在路边玩,看见车,停下来,挥着手。

    大人在树荫下坐着,看着车,没什么表情。

    有人在赶牛,牛很瘦,肋骨一根一根的。

    姆瓦尼坐在副驾驶,转过头。

    “林先生,我们这里条件差,您多包涵。”

    “条件差不怕。怕的是不知道差在哪儿。”

    姆瓦尼没接话。

    他看了一眼前方,又转过头。“林先生,我们的情况您了解多少?”

    “电话里说了一些。病死率百分之二十八,两百多例确诊病例,三个国家。”

    “那是三天前的数据。”姆瓦尼低声说,“今天早上刚更新的数据。确诊病例已经超过三百了,死亡八十二人。我们国家的病例最多,占了一大半。我们的医疗系统撑不住了。医生、护士、床位、药品、防护设备,什么都缺。”

    林杰没说话,他看着窗外。

    路边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那里,孩子很小,裹着一块布,脸烧得通红。

    她在拦车,但没人停。

    车子从她身边开过去,带起一片尘土。

    她站在尘土里,被呛得咳嗽,还在招手。

    “刚才那个人,为什么不停车?”林杰问。

    姆瓦尼往外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下。

    “那是去医院的。路太远,没车。我们这里,很多人还没到医院就死了。”

    林杰一时不知道该说说些什么。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个营地。

    几排白色的帐篷,搭在一片空地上。

    帐篷上印着红色的十字和世卫组织的标志。

    远处有一栋灰白色的楼,三层,窗户破了,墙上有裂缝,那是当地的医院。

    营地里人来人往,有穿白大褂的,有穿防护服的,有穿军装的。

    有人在搬箱子,有人在搭新帐篷,有人在给卡车消毒。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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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姆瓦尼把林杰领到最大的一顶帐篷前。

    帐篷门口挂着牌子:“临时指挥部”。

    “林先生,您先休息。下午我们开会。”

    “开什么会?”

    “讨论下一步怎么办。”

    林杰看着他。“下一步怎么办,不是开会开出来的。是看病人看出来的。先带我看病人。”

    姆瓦尼犹豫了一下。“林先生,您刚下飞机……”

    “我在飞机上睡了。不累。”

    姆瓦尼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敬佩,也有担忧。

    敬佩的是这个75岁的中国老头,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下了飞机不看会不休息,要先看病人。

    担忧的是,那些病人可能已经被感染了。

    “林先生,传染的风险……”

    “我知道。给我防护服。”

    姆瓦尼没再说什么了。

    他转身,让工作人员拿来一套白色的连体防护服,帽子上带着面屏。

    林杰接过去,解开外套的扣子。

    林念苏走过来,帮他穿。

    手套、鞋套、口罩、面屏,一样一样,每个步骤都按标准来。

    穿好了,林杰站在那里,白色的防护服裹着他瘦削的身体,显得更瘦了。

    面屏后面的眼睛很亮。

    “念苏。你在外面等着。我一个人进去。”

    “爸……”

    “我一个人进去。万一有什么事,外面还有人能指挥。”

    林念苏看着他,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

    姆瓦尼领着他走进隔离区。

    地上画着红线,红线以内就是污染区,他继续往前走。

    帐篷里很简陋。

    几盏日光灯,照得人脸色发白。

    地上铺着塑料布,踩上去粘粘的。

    几张行军床,床上的病人盖着薄毯子,脸上没血色,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

    有人在输液,有人在吸氧,有人在发抖。

    一个年轻的女医生蹲在床边,正在给一个老人量血压。

    她看见有人进来,站起来,用当地语言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冲。

    姆瓦尼解释了几句,说的是当地语言,很快,听不懂。

    女医生的目光从姆瓦尼身上移到林杰身上,上下打量。

    穿着防护服,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面屏后面的一双眼睛。

    她愣了一下,然后让开了。

    林杰走到床边,蹲下来。

    病床上躺着一个老人,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皮,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还在渗血。

    老人闭着眼睛,但没睡着,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林杰伸出手,放在老人的额头上。

    手套很薄,他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很烫。

    老人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瞳孔放大了,目光涣散。

    他看了林杰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听不懂在说什么。

    林杰没说话。

    他的手从额头移到脖子,摸淋巴结。

    肿了。

    又移到胸口,听心跳。

    很快,不齐。

    又按了按肚子,很硬。

    摸了一下肝,也是肿的。

    他站起来,看了看床头挂着的病历。

    全是法文和一些当地方言拼写的单词,他只认出了几个关键词:

    高热、呕吐、腹泻、出血倾向。没有诊断,没有治疗方案,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林杰问翻译。

    “三天前。”

    “用过什么药?”

    护士翻了翻记录,说了一串。

    翻译翻译过来:“退烧药、补液、抗生素。”

    “有效吗?”

    没有回答,显然是没效。

    林杰又蹲下来,看着老人。

    老人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他,嘴唇又在动。

    这次林杰听清了一个词。

    翻译说:“他问,‘我会死吗’。”

    帐篷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林杰,他看着老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祈求,有绝望。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很多年前,在中国,在那些还没有医保、没钱看病、等死的病人眼里。现在他在这里,又看见了。

    “告诉他,”林杰对翻译说,“不会。”

    翻译把这个字翻译过去。

    老人听懂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林杰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解下防护面屏,林念苏跑过来。

    “爸,怎么样?”

    “很重。”

    “能治吗?”

    “不知道。先看数据。”

    下午,临时指挥部。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

    有世卫组织的专家,有无国界医生组织的代表,有当地卫生部门的官员,有军方的联络员。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摞文件、报表、地图。

    姆瓦尼主持会议。

    他把情况通报了一遍,确诊病例、死亡病例、传播途径、医疗资源、缺口清单。

    数字一篇比一篇高,缺口一篇比一篇大。

    他用激光笔指着大屏幕上的地图,红点密密麻麻,覆盖了半个国家。

    “目前,我们的主要困难有三点。第一,检测能力不足。全国只有一个实验室能做病毒检测,每天最多检测五十个样本。第二,防护设备短缺。很多医护人员在没有充分防护的情况下工作,已经有十二名医护人员被感染了。第三,公众恐慌。很多人发烧了不敢来医院,怕被隔离。也有些人发烧了还到处跑,怕不跑就死在家里。”

    有人举手,这个人是世卫组织的一个专家。

    “姆瓦尼部长,我们需要更多的国际援助。我已经向总部申请了,但流程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至少两周。”

    “两周?两周我们能死多少人?”另一个人的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口音。

    “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应该封锁疫区,派军队强制隔离。”

    “强制隔离?老百姓会跑的。他们一跑,病毒就扩散了。”

    吵起来了。

    说英语的,说法语的,说当地方言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越来越乱。

    有人拍了桌子。

    林杰坐在那里,没说话。

    他面前摊着刚拿到手的数据,一张一张翻,看得很慢。

    确诊三百多人,死亡八十二人,病死率百分之二十七。

    医护人员感染十二人,死亡三人。

    密切接触者追踪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检测能力每天五十个样本,缺口至少两百个。

    防护服库存够用三天,N95口罩已经没了。

    这些数字,每一个都让人后背发凉。

    吵了大概二十分钟,渐渐安静了。

    有人喝水的喝水,有人喘气的喘气,有人生闷气。

    姆瓦尼转过头,看着林杰。

    “林先生,您有什么建议?”

    所有人都看着他。林杰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

    “我先说几个问题。”

    “您说。”

    “第一,检测。每天五十个样本,不够。但你们送来的样本,有多少是真正需要检测的?我看了一下送检记录,很多是没有明确接触史的轻症患者。这些人占用了宝贵的检测资源,真正的高危人群反而查不上。应该调整送检标准。优先检测有明确接触史的发热病人,其他人先隔离观察。”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第二,防护。物资不够,这是事实。但物资不够的时候,怎么用?我看了一下你们领用记录,有些人一天换四五套防护服。这是浪费。防护服不够的时候,应该优先保障一线的医护人员。进隔离区的人用,不进隔离区的不用。进了隔离区,不脱。脱了就不再进。”

    “不脱?穿几个小时?”

    “穿到出来为止。”

    “那是十几个小时!”

    “十几个小时,总比没有好。”

    那个人不说话了。

    “第三,隔离。你们说要封锁疫区,派军队。我不同意。封不住。老百姓会跑。跑了以后你去哪儿找?应该反过来,让他们主动报告。谁发烧,谁来报告。报告了,保证隔离,保证治疗,保证不歧视。不报告,害自己,害家人,害邻居。把这个道理讲清楚,用广播喇叭讲,用手机短信发,用村里的大喇叭喊。这个我干过,有用。”

    大家都安静了,被这些东西震住了。

    一个75岁的退休老头,下飞机才几个小时,看了数据,想出了办法。

    有人在低声交流,用当地语言,叽里咕噜的。

    姆瓦尼看着林杰,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带头鼓了掌。

    散会后,林杰回到帐篷。

    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际一片橘红,像着了火。

    远处的村庄有零星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林念苏跟在他后面,把一杯水递过来。

    林杰接过去,喝了一口,坐在简易床上。

    “爸。您今天说的那些,有用吗?”

    “不知道。先试试。”

    “试了不行呢?”

    “再想办法。”

    林念苏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有人在哭,声音很大,被风吹过来,断断续续的。

    哭的是谁,不知道。

    哭的是死了的人,还是快要死的人,谁也不知道。

    但一直有哭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林杰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这个地方又会发生什么?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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