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转瞬即逝。
陆瞻再次踏入石垣堡时,明显感受到气氛的变化。堡门处的盘查依旧严密,但士卒的眼神中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审视与好奇。沿途经过的街巷,井然有序,军民各司其职,不见丝毫乱象。他甚至看到几名身着北辰甲胄的战士,正与石垣堡的老卒围坐一起,就着粗瓷碗喝水谈笑,虽然肢体语言仍有些许僵硬,却已有了几分并肩子的模样。
“三日之变,竟至于此。”陆瞻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议事厅内,此次与会者比上次更多。除了墨辰极、云昭蘅、纪文叔、兰台曦、星澜、秦敖等旧面孔,还多了两名北辰军的副将,以及一名身量不高、裹着灰色斗篷、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的人。
陆瞻的目光在那灰袍人身上停留一瞬,心中涌起一丝异样的熟悉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陆先生请坐。”墨辰极开门见山,“贵军的提议,我等商议过了。”
陆瞻收敛心神,正色道:“愿闻其详。”
墨辰极取出一卷帛书,示意兰台曦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与三日前那封亲笔信相比,更加细化,也更加……严苛。
“第一,双方停战,互不侵犯,以清江为界——此条可应允。”墨辰极语气平静,“第二,遇‘宸翰’或渡鸦营来犯,互通军情,互为犄角——此条亦可。但具体如何‘互为犄角’,需事先约定信号与方位,以免临阵混乱。”
陆瞻点头:“合理。”
“第三,贵军提供极北之地情报——此条,我们需要先看到诚意。”墨辰极目光直视陆瞻,“炎帅既言曾在那一带活动,便请先告知,渡鸦营在极北究竟有何布置?归寂残部藏身何处?那‘永夜冰原’之中,又有何凶险?”
陆瞻面色不变,心中却暗暗叫苦。这三问,个个诛心,直指炎军最核心的秘密。
“先生这三问,在下无法立刻作答。”陆瞻斟酌道,“需回禀我家将军,由将军定夺。”
“自然。”墨辰极微微颔首,“那便请陆先生将第四、第五、第六条一并带回,与炎帅商议。”
兰台曦适时开口,将后续条款逐一念出——涉及战俘交换、边贸开放、情报共享机制、乃至万一“宸翰”大举来犯时,双方共同出兵的比例与指挥权归属……
条款之细,之周密,俨然是在为长期共存、乃至进一步合作铺路。
陆瞻越听越心惊。石垣堡这盘棋,下得远比他想的大。对方根本没把这次接触当成简单的“停战求和”,而是将其视为重新划定荆沔势力格局的契机!
条款念完,墨辰极静静看着陆瞻:“陆先生可记清楚了?”
陆瞻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先生放心,在下必一字不漏转呈我家将军。”
“那便有劳。”墨辰极也起身,“来人,送陆先生。”
陆瞻行至门口,忽然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那个始终沉默的灰袍人,终究没忍住,问道:“敢问这位是……”
灰袍人微微抬头,兜帽下露出一张苍老却目光灼灼的面孔,竟是此前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的——胡奎!
陆瞻一怔,随即释然。原来是那位传闻中执掌石垣堡工匠营的老师傅,难怪能列席此等会议。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待陆瞻走远,胡奎才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得意:“先生,老汉演得如何?”
墨辰极嘴角微勾:“很好。”
兰台曦抿嘴一笑:“胡师傅方才那抬头一瞬,气势拿捏得恰到好处。陆瞻走时,分明已信了七八分。”
云昭蘅却道:“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回去后,会将‘石垣堡底蕴深不可测,连工匠头目都能列席核心会议’这个消息,带回给炎帅。”
星澜接道:“虚实相间,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炎帅得到这个消息,对石垣堡的评估,必然再上一个台阶。”
这正是墨辰极精心设计的一步棋。让胡奎这个从未暴露的“底牌”人物,在恰到好处的时机,恰到好处地“暴露”一角。不是为了骗过陆瞻——此人精明,未必全信——而是为了借他之口,在炎帅心中种下一颗种子:石垣堡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送走陆瞻,议事厅内的话题,很快转向更紧迫的议题。
“宸翰方面,最近动静不小。”秦敖率先开口,面色凝重,“肃烈退回野狼原后,并未远撤,而是就地扎营,大肆征调民夫,修筑壁垒。看样子,是想将那里建成永久据点,作为进攻荆沔的桥头堡。”
纪文叔补充道:“更麻烦的是,他派人与龙鸣残部、兰台宏的私兵都接上了头。这三股力量若是合流,兵力将超过两万,对我侧翼形成严重威胁。”
墨辰极看向兰台曦:“兰台宏那边,可有进展?”
兰台曦摇头,秀眉微蹙:“此人已铁了心与家族作对。我以昭将军名义发出的几封书信,皆石沉大海。据细作回报,他最近与渡鸦营的灰衣人来往甚密,恐怕……已经被彻底控制了。”
厅内气氛一沉。
渡鸦营的手,果然无处不在。
星澜沉声道:“若兰台宏当真被渡鸦营控制,那龙鸣那边,恐怕也凶多吉少。这两股力量一旦成为渡鸦营的傀儡,便不再是普通的军队,而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就像那些曾经被归寂侵蚀的怪物一样,成为没有理智、只为毁灭而生的行尸走肉。
“必须抢在他们被彻底转化之前,将其击溃或收编。”墨辰极果断道,“星澜将军,你对归寂侵蚀最为了解,依你之见,这转化过程,需要多久?”
星澜沉吟道:“因人而异。意志坚定者,可拖延数月;意志薄弱者,数日便可能沦陷。兰台宏此人……恐怕撑不了多久。”
“那便十日之内,必须动手。”墨辰极起身,走到地图前,“文叔,你带墨麟卫为主力,秦将军率赤焰军为侧应,星澜将军派一队北辰战士随行,以防渡鸦营术士插手。”
“目标——先打龙鸣,再灭兰台宏。”他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龙鸣残部盘踞的“卧虎山”位置,“龙鸣兵力虽众,但新败之余,士气低落,且多为苍驷旧部,与我军有血仇,难以收编。这一战,以歼灭为主。”
“打掉龙鸣,兰台宏便成孤军。到时,再给他两条路——要么缴械投降,接受昭将军处置;要么,与龙鸣同一下场。”
“遵命!”
众人齐声领命,各自散去准备。
当夜,石垣堡北门外,三千精锐悄然集结。月光下,黑甲、赤甲、银甲,三色交织,沉默肃杀。
墨辰极与云昭蘅并肩立于队伍之前。
云昭蘅轻声道:“这次,我不去?”
墨辰极摇头:“医营需要你。而且,你刚恢复不久,不宜连续奔波。这一战,文叔他们足以应付。”
云昭蘅点点头,没有坚持。她了解墨辰极,他说“足以应付”,便是真的有把握。
“那你自己……小心。”她握了握他的手。
“放心。”墨辰极翻身上马,最后看了她一眼,随即策马向前,融入那支沉默的大军之中。
三千铁骑,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向着卧虎山的方向,无声而去。
云昭蘅立于堡门之外,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未动。
兰台曦走到她身边,轻声道:“会平安的。”
云昭蘅点点头,转身向堡内走去。
“走吧,我们也有我们的事要做。”
医营里,还有数百名伤者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