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石垣堡而言,这半个月,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全面整备。
清晨,天光未亮,号角声便划破长空。三军轮番出操,刀光剑影在晨曦中闪烁,喊杀声震天动地。墨麟卫与赤焰军的联合演练愈发默契,北辰战士则在星澜的带领下,将那些从“源枢”带回的古老战阵一一传授。
午时,工匠营最为繁忙。胡奎带着一群工匠,在新建的工棚中挥汗如雨。北辰工匠带来的技术,与本土工艺相结合,打造出一批批崭新的器械——连弩、投石器、云梯、盾车……每一件都刻着繁复的符文,闪烁着微弱的银色光芒。
黄昏时分,炊烟袅袅。兰台曦带着妇人们分发饭食,偶尔停下来与士卒们说笑几句。那些曾经面黄肌瘦的流民,如今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眼中多了几分安定的光芒。
入夜,医营的灯火最晚熄灭。云昭蘅的身影穿梭在病榻之间,指尖的银芒温柔如水,抚平伤痛,安抚人心。重伤员们在她手下奇迹般康复,轻伤者更是三五日便能归队。
而墨辰极,则是最忙碌的那个人。
他每日巡视各营,观看演练,检查器械,询问粮草,接见各方来使,处理大小事务。从拂晓到深夜,几乎没有一刻停歇。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才能与云昭蘅独处片刻,相互依偎,说几句体己话。
“你瘦了。”云昭蘅靠在他肩头,轻声道。
“你也是。”墨辰极握着她的手,感受着指尖微微的凉意,“医营的事,别太拼。”
“不拼不行。”云昭蘅摇摇头,“伤者太多,人手太少。那批从俘虏里挑出来的年轻人倒是肯学,但总得有人带着。”
墨辰极沉默片刻,道:“等这一阵过去,多招些郎中,把你从医营里解放出来。”
云昭蘅轻笑一声:“解放我做什么?我又不嫌累。再说……”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你在外面拼死拼活,我在后面救死扶伤,挺好的。”
墨辰极心中一暖,将她揽入怀中,没有说话。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两人身上。
第十五日,清晨。
炎军的使者如期而至。
堡门外的荒原上,一支约三十人的骑兵队伍缓缓行来。队伍中央,一匹通体墨黑的战马上,端坐着一名身披赤色斗篷的将领。他身形挺拔,虽未着甲胄,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墨辰极率核心人员立于堡门之内,静静等候。
队伍在堡门外停下。那将领翻身下马,缓步走向堡门。
随着他越走越近,纪文叔的目光渐渐变得凝重。那步伐、那姿态、那隐约熟悉的身形……
怎么可能?!
将领在堡门前站定,缓缓掀开兜帽。
露出一张年轻而英俊的面孔,约莫二十三四岁,剑眉星目,气度不凡。而那张脸,与纪文叔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死去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哥?!”纪文叔失声惊呼,踉跄后退,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纪承更是浑身一震,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摔碎在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脸,眼眶瞬间泛红。
纪桓——翠穹军的创始人之一,他们的长兄,那个在石垣之战前因内部分裂而被逼死的人!他怎么可能还活着?!又怎么会成了炎军的统帅?!
那年轻人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与苦涩:
“文叔,承弟……好久不见。”
纪文叔浑身颤抖,一时说不出话来。纪承则死死盯着纪桓,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言——有惊喜,有愤怒,有困惑,有多年压抑的思念。
墨辰极与云昭蘅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但他们没有打断这兄弟重逢的时刻,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纪桓缓步走向两个弟弟,在距离三步的地方停下。他看了看纪文叔,又看了看纪承,轻声道:
“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纪文叔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揪住纪桓的衣领,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你!你当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知道我们……”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中已有泪光闪烁。
纪桓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满是愧疚与心疼:“文叔,对不起。”
纪承走上前,轻轻拉开纪文叔的手,低声道:“哥,让他说。”
三兄弟就这样站在堡门之内,周围是无数震惊的目光,却无人上前打扰。
纪桓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当年翠穹军内部分裂,有人要杀我,有人要保我。我本已抱定死志,但……有一个人找到了我。他说,我可以假死脱身,去做更重要的事。”
“谁?”纪承问。
“一个你们想不到的人。”纪桓的目光越过两个弟弟,落在墨辰极身上,意味深长,“但那些事,容后再说。”
他收回目光,看向两个弟弟,郑重道:“这些年,我改名换姓,游历四方,暗中调查。终于,在北疆极寒之地,我找到了真相——关于‘北辰’,关于‘归寂’,关于渡鸦营的源头。我组建炎军,蛰伏数年,等待时机。直到……”
他看向墨辰极:“直到你们出现。石垣之战、黑齿泽、石垣堡……你们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
纪文叔沉默良久,终于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后退一步,哑声道:“你……还走吗?”
纪桓摇头:“不走了。该做的事,已经做了一半。剩下的,要和你们一起做。”
纪承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纪桓的肩膀,没有说话,但那颤抖的手,已说明了一切。
三兄弟相对而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良久,纪桓转身,向墨辰极郑重抱拳:
“墨先生,在下纪桓,添为炎军主帅。今日登门,是为结盟,共抗归寂与渡鸦营。”
墨辰极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名神情复杂的弟弟,缓缓点头:
“请。”
议事厅内,众人落座。
这一次,与会的不仅是石垣堡核心人员,还有纪桓带来的两名炎军将领——皆是沉稳干练的中年人。
纪桓开门见山:“诸位,我今日来,带着三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一个……连我自己也无法确定。”
“先说好的。”墨辰极道。
纪桓点头:“好的是,经过多年探查,我已确认,‘归寂’的源头,就在极北‘永夜冰原’深处。那里有一处上古遗迹,被称为‘寂渊’。若能摧毁那里,便能彻底终结‘归寂’之患。”
“坏的呢?”
“坏的是,渡鸦营也在那里。而且,他们正在唤醒一样东西——一样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纪桓面色凝重,“据我得到的消息,那东西一旦彻底苏醒,整个天下都将沦为炼狱。”
众人心中一凛。
云昭蘅问道:“那第三个消息呢?”
纪桓沉默片刻,缓缓道:“第三个消息是,我发现,渡鸦营的源头,与‘北辰’的覆灭,与‘归寂’的诞生,甚至与……我们这个世界的诞生,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其中,有一个人,反复出现。”
“谁?”
纪桓目光直视墨辰极:“你们口中的‘渡鸦营执事’,鸦九。此人……远不止是一个执事那么简单。我怀疑,他可能是当年‘北辰’覆灭时,背叛投敌的那批人的后裔,甚至……可能是亲历者。”
亲历者?!那意味着,鸦九可能活了上千年!
墨辰极与云昭蘅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鸦九此人,我交过手。”墨辰极沉声道,“他确实诡异,手段层出不穷,且对‘北辰’遗迹了如指掌。若他真是那个时代的人……”
“那他便是我们的头号大敌。”纪桓接过话头,“而且,他在暗,我们在明。谁也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至极。
良久,墨辰极缓缓开口:
“纪帅带来的消息,价值连城。结盟之事,我应了。”
他看向纪桓,目光锐利: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
“从今日起,炎军与石垣堡,情报共享,战略协同。但具体行动,需双方共议,任何一方不得擅自做主。”墨辰极顿了顿,“尤其是关于极北的行动。”
纪桓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理当如此。”
“还有一事。”墨辰极看向纪承,“承将军,凌昭是你的人,接下来与炎军的协同,你打算如何安排?”
纪承沉吟道:“凌昭处事稳重,可负责两军联络。我会让他与炎军对接,确保消息通达。”
纪桓点头:“如此甚好。”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夜幕降临,石垣堡内,灯火点点。
纪桓、纪文叔、纪承三兄弟,并肩立于城楼之上,望着北方那片沉沉的夜色。
“哥,这些年……你到底怎么过的?”纪承终于问出口。
纪桓望着远方,缓缓开口,将这些年游历四方、九死一生的经历,一一道来。
他说到北疆的极寒,说到永夜冰原的诡异,说到与渡鸦营的暗中交锋,说到多次濒死的险境……
两个弟弟静静听着,心中百感交集。
当纪桓说完,纪文叔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哥,当年……是有人救了你?”
纪桓点头:“是。”
“谁?”
纪桓转头看向他,目光深邃:“一个你们想不到的人。一个……可能从一开始,就在布局的人。”
“什么意思?”
纪桓摇摇头:“现在还不能说。等时机成熟,你们自会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文叔,承弟,我知道你们恨我。当年我假死脱身,让你们承受了太多。这笔账,我认。但……”他看向两个弟弟,眼中满是郑重,“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走。我们一起,把该做的事做完。”
纪文叔与纪承对视一眼,最终,同时点了点头。
夜风微凉,星月无声。
三兄弟并肩而立,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
只是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再是小小的翠穹军,而是整个天下的命运。
远处,隐约传来渊卒营寨中低沉的呜咽声,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