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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1章 陈氏琴谱与年府的宴
    京城的风沙到了四月依旧不肯退场,但年府的朱漆大门外,车轮滚滚,锦衣华服的宾客络绎不绝,将这暮春的寒意都冲淡了几分。

    

    陈巧芸走下马车时,裙角被风掀起一角,她伸手按住,目光扫过门前那两排气派的下马石——石上拴着的,不是寻常的马匹,而是几位贝勒、公爷府上的骏马,鞍辔华丽,连马蹄铁上都嵌着银星。

    

    “陈姑娘,里边请。”年府的管家态度恭敬,但那恭敬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在她素雅的月白色衣裙上停留了两秒——这身装扮在江南名媛圈中是风雅,在京城权贵眼中,却略显寡淡。

    

    陈巧芸微微颔首,随管家步入年府。

    

    今日是年羹尧之妹、年贵妃母家的春日雅集,名义上是赏花听琴,实则是一次京城顶级权贵圈层的社交场。她本不想来,但年府递来的帖子措辞客气中带着不容拒绝——年家如今正如日中天,兄长年羹尧在西北手握重兵,妹妹在后宫深得圣眷,这样的家族,陈家得罪不起。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入目的是一派精心布置的山水园林。假山叠翠,曲水流觞,花木扶疏间点缀着几处亭台。宾客三五成群,或品茗论诗,或低语寒暄,衣香鬓影间,偶尔飘出几句对西北战事的议论。

    

    “那位就是陈家的姑娘?听说在边城给将士们弹过琴,连大将军都夸过。”

    

    “可不是,边疆那种地方,刀枪剑戟的,一个姑娘家去那儿,也不怕……”

    

    话音飘入耳中,陈巧芸面色不改,脚步却微微一滞。

    

    她知道,这些闲言碎语不过是开场。今日这宴,表面风雅,底下汹涌的暗流,才是真正要小心的。

    

    雅集设在年府后花园的“听雨轩”,是一座三层木质阁楼,飞檐翘角,四面开窗,能将园中景色尽收眼底。

    

    陈巧芸被安排在二楼东侧的厢房,面前是一张紫檀琴桌,桌上已备好一床古琴——桐木为面,梓木为底,岳山处有细密的断纹,想来是张有些年头的琴。她轻拨琴弦一试,音色清越,心中略定。

    

    宾客陆续上楼,各自落座。主位上坐着年夫人,四十余岁,保养得宜,一身绛紫织金褂裳,头上珠翠环绕,气度雍容。她含笑向陈巧芸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意味。

    

    “陈姑娘,听闻你在边城为将士们抚琴,连怡亲王都赞不绝口,今日可要让我们开开眼界。”

    

    “夫人过誉了,巧芸技艺粗浅,只盼不污了诸位的耳朵。”陈巧芸起身行礼,言辞谦逊,姿态却从容不迫。

    

    她坐下,深吸一口气,十指落弦。

    

    一曲《广陵散》,慷慨激昂,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这是她特意选的曲子。边城归来,她比从前更懂得何为“征战之音”。聂政刺韩王的悲壮,嵇康临刑前的从容,都在这曲中流淌。她指尖发力,琴音如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宾客中几位武将出身的命妇听得目露赞赏,文官家的女眷却被这激烈的曲调震得微微蹙眉。

    

    一曲终了,满室寂静。

    

    片刻后,掌声稀稀落落响起,有人叫好,也有人低声议论:“一个姑娘家,弹这么杀气腾腾的曲子,不像闺阁中人该有的……”

    

    年夫人脸上的笑容未变,轻轻颔首:“陈姑娘好技艺,难怪能在边城立足。”这话听着是夸赞,但“能在边城立足”六字,放在京城贵妇口中,总带着一丝微妙的揶揄——似乎在说,这姑娘原本不该去那种地方。

    

    陈巧芸起身行礼,面上波澜不惊:“夫人谬赞。巧芸不过是尽绵薄之力,为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略解思乡之苦。”

    

    “好一个‘略解思乡之苦’。”一个清朗的男声从楼梯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缓步上楼,一身宝蓝色团花锦袍,腰系白玉带钩,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之气。

    

    “三公子来了。”年夫人起身相迎,语气中带着宠溺。

    

    来人正是年羹尧之子——年斌,年府的嫡长子,在京中素有“小年将军”之称,虽未上过战场,却仗着父亲的威名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

    

    年斌走到陈巧芸面前,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笑道:“陈姑娘的琴声中,有风沙,有刀兵,有边关冷月,是真正见过战场的人才能弹出的味道。京城那些养在深闺的千金,弹不出这样的气象。”

    

    这话看似赞赏,但话锋一转,他又道:“不过,这《广陵散》杀伐之气太重,在此处弹奏,怕是要惊扰了诸位夫人的雅兴。不如换一曲清雅些的?”

    

    ——这是嫌她曲子弹得太刚,不合这满屋贵妇的胃口。

    

    陈巧芸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道:“三公子说得是,那巧芸便弹一曲《平沙落雁》,给诸位夫人赔罪。”

    

    她不卑不亢的态度让年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哈哈一笑:“好,你弹。”

    

    《平沙落雁》悠扬婉转,秋高气爽,风静沙平,鸿雁飞鸣。

    

    这首曲子意境恬淡,正合雅集之趣。陈巧芸指尖流淌的音符如潺潺流水,将方才《广陵散》带来的紧张气氛渐渐化开。

    

    宾客们低声交谈,气氛轻松起来。但陈巧芸的注意力却不在琴弦上——她在听。

    

    左边的几位夫人在谈论柴炭涨价的事,“如今京城的煤价涨了三成,往年一冬的炭钱今年只够烧八个月”;右边的两位公府女眷在抱怨“陈家煤铺拿走了大半的军需订单,市面上更难买了”;而靠近主位的那一桌,几个男子在低声议论西北战事:“大将军这次大捷,朝中有人已经不高兴了,听说有人在皇上面前嘀咕,说年家功高震主……”

    

    这些声音断断续续飘入耳中,陈巧芸指尖微紧——陈家如今在风口浪尖,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一曲终了,掌声比上次热烈。

    

    年夫人端起茶盏,慢悠悠道:“陈姑娘果然名不虚传。听说陈家在西北军中供应了不少煤炉和燃料,连怡亲王都夸陈家‘办事妥帖’?这份功劳,可是实打实的。”

    

    这话表面是夸,但“实打实”三个字咬得极重——言外之意,你陈家的功劳已经是“实打实”的了,那接下来呢?功高震主?树大招风?

    

    陈巧芸听出弦外之音,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依旧恭敬:“回夫人,陈家不过是依规矩办事,供应些军需杂项。前线将士浴血奋战,那才是真正的功劳。陈家不敢居功。”

    

    “不敢居功?”一个尖细的女声插进来,“可我怎么听说,陈家大小姐在边城‘救’了一位将军?这事在京城都传遍了,说陈姑娘妙手回春,比太医院的大夫还厉害呢。”

    

    说话的是礼部侍郎的夫人,四十出头,尖下巴,薄嘴唇,说话时眼神带着钩子,是京城出了名的长舌妇。

    

    陈巧芸心中一凛——那日在边城,她确实是救治过一位受伤的将领,但那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应急处理,她一个学音乐的,哪懂什么医术?不过是当时军中缺医少药,她用现代人的卫生常识——清洗伤口、包扎止血,又用随身带的便携酒精做了消毒,那位将领才免于伤口感染。这事她从不对外提起,怎么传到京城来了?

    

    “夫人谬传了。”陈巧芸语气平和,“巧芸不过是见那位将军伤势严重,身边又无医者,便用随身携带的净水和药膏做了简单处理,实在算不上‘妙手回春’。真正救人性命的,是军中的大夫。”

    

    “哦?随身携带药膏?”侍郎夫人眼珠一转,似笑非笑,“陈姑娘出门还随身带药?真是周到。不过,那药膏是什么方子?比军中的金疮药还好用?”

    

    这话就有些逼问的意思了。

    

    陈巧芸心中明白,对方这是在试探——试探陈家的底细,试探她一个“闺阁女子”为何会懂这些不该懂的东西。

    

    她轻轻一笑,目光直视侍郎夫人:“夫人有所不知,巧芸从小体弱,家中常备些清凉解毒之药,以备不时之需。那日去边城,行前母亲特意塞了几盒‘薄荷清凉膏’在行囊中,说是北方干燥,怕我不适应。没想到那膏药中的薄荷冰片恰好有消炎止痛之功,歪打正着。实在是巧合,不值得夫人挂在嘴边。”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药膏的来源(母亲塞的),又淡化了医术的成分(歪打正着),还暗示自己“从小体弱”(不会是什么危险人物)。

    

    侍郎夫人还想追问,年夫人轻轻咳了一声:“好了,说这些做什么?陈姑娘一个姑娘家,能有这份心已是难得。你我都该学着些。”

    

    话落,这话题才算翻过。

    

    但陈巧芸心里清楚,这只是权贵圈对陈家的一次小小试探。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宴席散后,陈巧芸被年府的丫鬟引至偏厅歇息。

    

    她刚坐下,一个穿着湖绿色比甲的丫鬟端着茶进来,低声道:“陈姑娘,三公子请您到书房一叙,说有要事相商。”

    

    陈巧芸心中咯噔一下——年斌单独请她,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烦请转告三公子,巧芸一介女眷,不便单独会见外男。若有要事,可请他在年夫人处当面商议。”

    

    丫鬟面露难色:“三公子说了,此事事关陈家……”

    

    陈巧芸手指微微攥紧。

    

    她知道,这一去便是入了虎穴,不去便是拂了年家的面子——年斌此人睚眦必报,得罪了他,陈家日后在京城的生意恐怕寸步难行。

    

    深吸一口气,她站起身:“既如此,烦请带路。”

    

    年斌的书房在花园深处,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院中种着几株西府海棠,花开正盛,落英缤纷。

    

    陈巧芸踏入书房时,年斌正背对着她,把玩着案上一柄镶金嵌玉的匕首。

    

    “三公子。”陈巧芸行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书房——四面书架,典籍陈列,角落有一张紫檀木桌,桌上摊着一幅西北舆图,舆图旁压着一把奇长的腰刀,刀鞘上刻着“年”字。

    

    年斌转身,笑道:“陈姑娘请坐。”

    

    陈巧芸在客位坐下,并不碰丫鬟端上的茶——出门在外,她牢记父亲的嘱咐:入口之物,务必小心。

    

    “三公子说有要事关乎陈家,不知是何事?”

    

    年斌把匕首放下,慢悠悠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似笑非笑:“陈姑娘今日在宴上应对侍郎夫人的那番话,说得极好——滴水不漏,有理有节。在下佩服。”

    

    “三公子过誉了,不过是实话实说。”

    

    “实话?”年斌挑眉,“陈姑娘,你和在下也别说虚的了。你家在军中供应煤炉、燃料,那‘便携式煤炉’的设计精巧至极,连军中老工匠都赞不绝口。这种设计,别说大清朝,放眼天下也是独一份。还有你给那位将军用的药膏,军中最好的金疮药都比不上……陈姑娘,你家这些‘好东西’,是从哪来的?”

    

    陈巧芸心脏猛地一跳,面色却纹丝不动:“三公子说笑了,煤炉是家兄和工匠们反复试验改进的成果,那药膏不过是寻常的薄荷清凉膏,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年斌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盒,打开,里面是一坨淡绿色的膏体——正是陈家自制的便携酒精棉膏,用现代医学的酒精棉原理,以高度蒸馏酒混合薄荷精油,浸在脱脂棉中,密封保存,遇伤口可临时消毒。

    

    这是陈巧芸和大哥陈乐天一起改良的产物,本是自用,后来送了一些给军中的将领,没想到流到了年斌手中。

    

    “陈姑娘,这药膏的配方,在下让人验过了。”年斌用指尖挑起一点膏体,轻轻嗅了嗅,“薄荷、樟脑、冰片……这些都好说,但里面有一味东西,在下的人验不出来。那东西无色无味,却有极强的消肿止痛之效,涂在伤口上比寻常金疮药见效快十倍。”

    

    他盯着陈巧芸的眼睛:“陈姑娘,那是什么?”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海棠花瓣飘落的声音。

    

    陈巧芸脑中飞速运转——这东西的核心成分是医用酒精,但医用酒精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存在。她不可能告诉年斌“这是75%浓度的乙醇”,对方听不懂;她也不可能撒谎说“这是祖传秘方”,因为这个时代的中医根本没有这个工艺。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

    

    “三公子既然问起,巧芸不敢隐瞒。”她起身,走到那盆海棠花前,摘下一朵花瓣,放在掌心,轻轻碾碎,“这东西的核心,是用西域传来的一种蒸馏工艺,将粮食酒反复蒸馏提纯,得到一种浓度极高的‘酒液’。这种酒液遇火即燃,遇伤可消毒,杀菌之效远超寻常药膏。此法陈家也是偶然所得,尚在摸索阶段,不敢外传。”

    

    “蒸馏提纯?”年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的意思是,像烧酒那样,但比烧酒更烈?”

    

    “是。”陈巧芸说,“寻常烧酒不过二三十度,而这种‘酒液’可达七十度以上,遇火即燃。”

    

    年斌沉默片刻,突然大笑:“好!好一个陈家!你们手里竟有这样的好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陈巧芸面前,目光灼灼:“陈姑娘,我有意与陈家合作——你提供这种‘酒液’的配方和工艺,我来负责生产、销售,利润五五分。”

    

    陈巧芸心中一沉——这不是合作,这是抢夺。

    

    “三公子,这工艺尚不成熟,产量极低,根本无法量产。且……”她斟酌措辞,“这东西用粮食蒸馏,成本极高,若用于商业,怕是无利可图。”

    

    “无利可图?”年斌冷笑,“军中需求、权贵需求,这些市场就足够大了。何况——陈姑娘,你该知道,如今你陈家树大招风,朝中不少人盯着你们。若有个靠山……”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投靠年家,或者被年家踩在脚下。

    

    陈巧芸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年斌:“三公子的美意,巧芸心领了。但此事事关重大,巧芸做不了主,需回禀家父,由家中长辈决断。”

    

    “好。”年斌笑容不变,“我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后,我等陈家的答复。”

    

    马车驶出年府时,天色已近黄昏,京城的暮霭沉沉,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灰暗中。

    

    陈巧芸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行渐远的年府朱门,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知道,年斌看上的不是酒,是陈家。

    

    有“高浓度酒精”在手,意味着可以制造一种前所未有的燃烧武器。年家掌兵,若得了此物……

    

    她不敢往下想。

    

    车夫扬鞭,马车驶入长街。街角处,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汉子从茶摊上站起身,远远缀在马车后面,帽檐压得极低。

    

    陈巧芸没有发觉——在这座看似平静的京城中,盯着陈家的眼睛,远不止年家一双。

    

    而远在西北的军需大营里,陈文强正与怡亲王派来的官员核对物资清单,浑然不知京城的天,要变了。

    

    马车穿过正阳门时,夕阳终于沉入城楼背后,最后一缕余晖被黑暗吞没。

    

    街道两旁,陈家的煤铺已经点上灯笼,“陈记煤栈”的招牌在暮色中明灭不定。

    

    陈巧芸靠在车厢内壁,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

    

    耳边仿佛响起父亲常说的话:“咱们是穿越来的,占着先知先觉的便宜,早晚要还。”

    

    看来,还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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