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莉莉娅今天出去的时候，和他约好了。
最多一个小时，她一定回来。
这是他自己的要求。
莉莉娅不仅没有觉得这个要求任性，反而严格遵守了，真的在一个小时之内结束了谈话，回来找他。
然而，他却失了约。
没有在房间里看到他……她应该会很失望吧？
不管是否在意他，被爽约都不会太好受。
他应该……和她再见一面的。
强烈的遗憾与后悔驱使着他睁开眼睛。
浓重的泥沼倒灌而来，他努力地试图上浮，想要从这中令人窒息的处境中解脱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终于有了一抹光亮。
塞拉斯咬紧牙关，肺部努力张合，终于，一缕冰冷的空气蹿入鼻腔，冷到他的整具身体都在颤抖。
乔尔·维西眼睁睁地看着他睁开双眸，转头向他望了过来。原本平静的表情瞬间变得已经有些惊讶。
如今仪式的进程已经接近一半，炎魔的灵魂正在逐渐接管塞拉斯的身体。
按照他的理论，塞拉斯理应不再有任何自我意识残留才对。
就算有，也是深深被压制在最底部，不可能再凭借他本人的意志做出任何举动。
可是，看着那双残存着不甘与遗憾的眼眸……他必须承认，现在正在主导身体的就是塞拉斯。
这样的认知让他感觉到了一点兴趣。
“……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他嘴上问着问题，手上动作却没有任何停顿。
塞拉斯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淤泥越发浓重，几乎要将他好不容易凝聚而出的意识再次淹没。
他努力张开嘴：“让我……再……”
他几乎是在呐喊，但在魔法师的眼中，这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句就和虫子的哀鸣没有任何区别。
“再什么？”
维西问道，“啊，我知道了……你在担心你的那只宠物吧。”
“我去你房间的时候没看到它，还以为你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提前给它找了新的归宿。”
不知为何，听到这一句话，塞拉斯的眼前再次闪过了凯厄斯的影子。
只不过，这一次从他内心升腾而起的不再是安心，而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愤怒。
“怎么，看你的这副表情，你不会在走之前没安顿好它吧？”
大概是即将实现多年夙愿的缘故，维西的心情还算不错，所以愿意在不妨碍仪式进展的情况下和塞拉斯多聊几句：“那它大概真要重新变回一只可怜的流浪猫了。”
塞拉斯：“……”
他咬紧了牙关，原本漆黑的眼眸泛起了一片猩红。
那是因为愤怒和痛苦，同样，也是因为魔气已经侵蚀了他的全身。
“不过，你大可以放心。”
维西轻声说道，“猫的寿命最高也就只有十几年，就算失去了你这个庇护所，它也不会吃太久的苦。”
“饥寒交迫之下，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会离世。”
紧咬的牙根处传来嘎吱一声闷响，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塞拉斯想到了追杀莉莉娅的那些魔法师。
没有了他……
没有了他的存在，她的未来会怎么样？
凯厄斯能保护她吗？
塞拉斯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去赌那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他只想，现在就回到那个阁楼，回到她的身边。
“……等到它死了以后，你们说不定会在地狱相见。”
维西的话语还在继续，“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你的灵魂会被永远囚禁在这具躯壳之中，直到身体因为过度使用而崩溃。”
“真可惜。”
“看来，今天之后，你们再也不可能见到彼此了。”
最后一缕魔气没入塞拉斯的体内。
幽蓝的火焰瞬间燃起，蔓延的速度快到像是一场灾难。
少年的身体很快被火焰完全吞噬。
黑袍的魔法师退后一步，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烈焰，仿佛看到了一张高高竖起的旗帜。
属于他的旗帜。
新时代的、属于他乔纳斯·维西德的旗帜！
“终于……二十年了……”
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满是狂热。
他终于证明了自己……证明了他从未走在错误的道路上！
屋内的温度越爬越高，魔法师却丝毫没有在意。
过高的温度或许会烧毁容器的一条手臂，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骨头。
但他毕竟已经与恶魔成功融合，肉体对于现在的塞拉斯来说并不是必需品。
有需要的话，他甚至可以抛弃这个桎梏，以纯粹的灵体生活下去。
就像是灵界的那些恶魔一样。
魔法师从空间口袋中取出了一个特殊的道具。
这是他从皇室得到的物品，目前还没有研究出这东西的本质是什么，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它能够压制住恶魔，强行让他们听从持有者的指令。
维西猜测，这应该是某位高阶恶魔的遗物。
听说恶魔群体中，阶级分明，上位者对于下位者有着绝对的统治力。
所以有这样的东西存在，他并不感到意外。
眼见着火焰越烧越旺，再不控制极有可能引火烧身，魔法师立刻催动手中的物品，试图控制眼前的怪物收敛力量。
却不想。
事情非但没有按照他想象的发展，幽蓝的火焰反而猛地窜起，向他烧了过来！
魔法师：“！”
他猛地瞪大眼睛，下意识想要后撤，却因为这预料之外的意外而慢了一步。
火焰沾染上他的长袍，虽然只有一角，却像是附骨之疽一样紧紧缠了上来！
“不！这……”
这怎么可能？！
恶魔理应对上位者的气息感到畏惧，他正是凭借着这一点，才能抓捕到那只高阶的炎魔！
如今，道具不再起效……难不成，主导这具身体的不是炎魔，而是……
塞拉斯·亚巴顿？！
不。
这绝不可能！
融合成功的那一刻起，属于塞拉斯的意识应该就已经消失了才对！
“你、你到底是……”
魔法师的问题还没有问完。
火焰便蔓延而来，扑面将他吞噬。
慌忙之间，他试图释放魔法抵抗，但是仓促中做出的准备，又怎么可能在角力中赢过一只高阶恶魔？
他甚至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声带就被烈火焚毁，烧成了灰烬。
似乎是察觉到了内部异常的魔法波动，一伙守卫忽然冲了进来。
在看到里面的景象时，这些被博蒙特伯爵留在这里，时刻监视仪式状况的守卫无不神色骇然。
很明显。
仪式成功了，但也失败了。
他们成功制造出了一位怪物。
一个……完全不受掌控的怪物。
“戒备！”
为首的骑士如临大敌，“全力以赴！绝对不能让他从这里逃出去！”
金属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一张张盾牌被骑士加起，组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墙壁。
火焰之中，隐约能够看见少年瘦削的身形。
他并没有看向严阵以待的骑士。
而是穿过他们，看向了外界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