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放铳!”双方几乎同时下令。
砰砰砰!嗤嗤嗤!火铳发射的爆鸣和弓弩离弦的尖啸交织在一起。铅子、箭矢在空中交错飞过,不断有人中弹、中箭,惨叫着倒下。海寇们凶性大发,冒着箭雨铳子,嚎叫着抛出钩索,准备跳帮。
沈致远缩在隔间里,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心脏狂跳。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他必须制造混乱,最好能破坏这艘船,或者给官军创造机会!
他目光迅速扫过狭小的隔间。这里是下层,靠近货舱。货舱里是……那些违禁的军械物资!尤其是硫磺和硝石!如果……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瞬间成形。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猫着腰冲了出去。甲板上已是一片混乱,双方正在用火铳、弓箭对射,不断有人倒下。疤哥挥舞着弯刀,躲在船舷后,声嘶力竭地指挥。
沈致远目标明确,他趁乱冲向通往底舱的楼梯。一个海寇发现了他,厉声喝问:“你干什么去?!”
“钱先生!钱先生让我去拿账册!重要!”沈致远胡乱喊了一句,不等对方反应,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楼梯。
底舱更显昏暗,只有几盏摇晃的油灯提供着微弱的光线。货舱入口有两个海寇把守,但此刻上面的厮杀声和船体的剧烈摇晃让他们也紧张不已,注意力都在头顶。
“疤哥有令!上面顶不住了!快!把货舱里那几箱‘雷火子’(海寇对某种易燃易爆物的黑话,沈致远在账目上见过类似代号)搬上去!炸官军的船!”沈致远故意装作惊慌失措、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雷火子?”一个海寇一愣,“疤哥没说过……”
“来不及了!官军要跳帮了!快去!违令者斩!”沈致远声色俱厉,模仿着疤哥凶悍的语气,同时指着货舱里几个被特殊标记、单独存放的木箱——那是他在清点时特别注意到的,标注着极为危险的符号。
两个守卫被他急促的语气和提到的“违令者斩”吓住了,加上外面喊杀震天,也由不得他们细想。“快!搭把手!”两人连忙转身,去搬动那几个沉重的木箱。
就是现在!沈致远眼中寒光一闪,趁两人背对他搬箱子的刹那,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早已藏好的、用于开箱的短柄铁锤(这是他几日来偷偷藏起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最近的一盏挂在木柱上的油灯!
哐当!哗啦!
油灯被砸得粉碎,灯油和火焰瞬间泼洒出来,正好溅在旁边一堆散落的、用于填充缝隙的干燥麻絮和旧帆布上!火苗轰地一下窜起!
“你干什么?!”两个海寇听到动静回头,见状目眦欲裂。
沈致远不答,将手中铁锤朝着另一个方向堆放硫磺袋和硝石桶的区域狠狠掷去,同时自己转身就朝楼梯口狂奔!
铁锤砸中一个木桶边缘,发出闷响。火星已经点燃了麻絮和帆布,火势开始蔓延,浓烟冒出。
“着火了!底舱着火了!”两个海寇惊恐地大喊,也顾不得搬箱子了,其中一个试图用脚去踩灭火苗,另一个则想去找水桶。
但已经晚了。硫磺、硝石,这些极度易燃易爆的物品,在相对密闭的底舱,遇到明火和蔓延的火焰,后果不堪设想!
沈致远刚冲上楼梯一半,就听到身后传来“轰”的一声闷响,接着是更剧烈的燃烧声和噼啪声,浓烟带着刺鼻的气味迅速弥漫上来。
“
“疤哥!底舱……底舱走水了!是那姓沈的小子干的!”一个满脸烟灰的海寇连滚爬爬地冲上甲板,惊恐地喊道。
“什么?!”疤哥一愣,随即暴怒,“沈七!老子宰了你!”
然而,已经没时间给他找沈致远了。底舱的火势蔓延极快,点燃了更多的易燃物,浓烟滚滚从楼梯口涌出,船体内部开始传出恐怖的爆裂声和木材断裂的呻吟。更要命的是,火焰正在逼近存放火药和更多危险品的区域!
“跳帮!快跳帮!”疤哥知道船保不住了,声嘶力竭地吼道,自己率先朝着近在咫尺的官军福船扔出钩索。
但此刻,船体因为内部燃烧和爆炸开始倾斜、失控,跳帮行动变得异常困难。而且,对面的官军显然也发现了这艘海沧船的异常,火力更加集中地倾泻过来。
沈致远趴在楼梯口附近,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眼睛都难以睁开。他听到甲板上更加混乱的惨叫、怒吼和落水声。他挣扎着,用湿布捂住口鼻,朝着记忆中救生小船(舢板)存放的位置摸去。
就在这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底舱传来!
轰隆!!!
剧烈的爆炸将海沧船的船体中部直接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火焰和破碎的木板、货物、人体残肢如同火山喷发般冲上天空!巨大的冲击波将沈致远狠狠抛起,撞在船舱壁上,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嗡鸣,灼热的气浪和海水瞬间将他吞没……
冰冷,黑暗,窒息。
沈致远在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中恢复了一丝意识。他发现自己正在冰冷的海水中沉浮,口中鼻中满是咸涩的海水。周围是燃烧的船只残骸、漂浮的杂物、以及挣扎呼救或已无声无息的海寇尸体。爆炸的巨响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但更清晰的是呼啸的风声、海浪声,以及远处传来的、官军收降残敌的呼喝声和零星的火铳声。
他还活着!但左臂传来钻心的疼痛,可能是在爆炸中撞伤了。他奋力踢水,抓住一块漂浮的木板,将头露出水面,大口喘息。
放眼望去,疤哥所在的这艘海沧船已经断成两截,正在迅速沉没,只剩一些残骸还在燃烧。另一艘试图原地转向的海沧船也被官军击中起火,缓缓倾斜。只有最初那艘试图迂回吸引火力、后被击伤的海沧船,似乎还在勉强漂浮,但已被几艘官军战船团团围住,船上的人正纷纷弃船跳海,或被官军水兵用挠钩、弓箭逼降。
俞大猷的福船队正在打扫战场,放下小船打捞落水者(无论是俘虏还是幸存官兵),场面依旧混乱,但大局已定。
沈致远心中一块巨石落地。任务完成了!郑万春这条北上的走私线被成功拦截,关键证据(至少是部分)也已随着那艘海沧船的爆炸和沉没而毁灭或暴露。黄锦、永嘉郡王的阴谋,遭遇了沉重打击。
但喜悦只是一瞬,冰冷的现实立刻将他拉回。他现在是落水的“海寇”,很可能被官军当做俘虏抓起来。他必须表明身份!可如何证明?他现在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和任何一个落难海寇无异。大喊“我是锦衣卫”?谁会信?混战之中,被误杀的可能性极大。
就在他焦急万分之时,一艘官军的小艇发现了他,快速划了过来。艇上是四名披甲持刀的水师兵卒,为首一个什长模样的汉子,用长矛指着他,厉声喝道:“兀那贼寇!还不束手就擒!”
“我不是海寇!我是自己人!锦衣卫北镇抚司小旗沈致远!奉俞大帅之命潜入贼巢!”沈致远用尽力气喊道,声音嘶哑。
“锦衣卫?”那什长一愣,狐疑地打量着他,显然不信,“哼,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看你就是贼酋!绑了!”
两名兵卒就要上前。
“我有凭证!在我怀中!是俞大帅麾下胡守仁胡小旗约定的信物!”沈致远急道,他此刻浑身湿透,那枚作为信物的玉佩(如果有的话,实际是铜环已送出)或特殊标记根本无法展示,而且胡守仁是否已将他的身份通报给前线官兵,也未可知。
眼看兵卒就要动手,沈致远心中叫苦。就在这时,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从旁边一艘靠近的福船上传来:“何事喧哗?”
沈致远抬头,只见那艘福船船头,立着一位身披山文甲、头戴凤翅盔、面色威严、留着短髯的中年将领,正目光如电地看着这边。正是俞大猷!
“禀大帅!捞起一落水贼寇,自称锦衣卫!”什长连忙禀报。
俞大猷目光落在沈致远身上,锐利如鹰隼,上下扫视。
沈致远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强忍疼痛,挺直身体,用尽力气,大声报出暗号:“天字丙寅,沧海月明!”
这是胡守仁与他约定的,紧急情况下向俞大猷直接表明身份的暗语前半句!后半句应由俞大猷或知晓全句的人来接。
俞大猷闻言,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沉声对身边一名亲卫低语了一句。那亲卫转身迅速离去。俞大猷则对那小艇上的什长道:“将他带上来,小心看护,勿要伤他。”
“是!”
沈致远被拉上小艇,又用吊篮拉上福船。一上甲板,他就脱力地坐倒在地,剧烈咳嗽,左臂疼痛难忍。
俞大猷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深沉,并未立刻说话。这时,那名离去的亲卫带着一个人匆匆赶来。沈致远抬眼一看,正是多日未见的胡守仁!胡守仁甲胄在身,脸上带着风霜和烟熏之色,显然也参与了刚才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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