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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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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很久,沈峰抬起头。

    方警官见他情绪稳了些,翻开笔录本,照例问了几个问题。

    问完,方警官合上笔录本,站起来。“跟我来吧。”

    沈峰跟在方警官身后,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

    方警官推开门,侧身让开。

    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灯光很白,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丝阴影。

    正中间停着一张床,上面盖着白布。

    方警官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沈峰一个人走进去。

    他站在床边,伸手碰到白布的一角,手指蜷了一下,又伸开,把白布掀开。

    母亲躺在那里,眼睛闭着,嘴微微合着。头发散在枕头上,里面夹着好些根白丝。

    他以前没注意到母亲有这么多白头发。

    母亲穿着一件旧衬衫,领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母亲一直是个体面的人。

    沈峰伸出手,碰了碰母亲的手背。

    冰凉的,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沈峰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把那只手捂在脸上。

    捂了很久,很久。

    可母亲的手还是凉的。

    方警官在门口轻轻说了一句:“签完字,就可以料理你母亲的后事了。”

    又过去了片刻,沈峰哑着嗓子问道:“方警官……我该怎么办?”

    方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死去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活着的人站在旁边,眼睛里全是茫然。

    死亡不是最残酷的,最残酷的是把痛苦压在了一个孩子身上。

    “你家里还有别的亲人吗?”方警官问。

    沈峰愣了一下,有些陷入了迷茫。

    母亲的亲戚是不能指望了。

    舅舅、姨妈、表舅,这些人当初连一扇门都不肯开,现在更不会来。

    “没有了。”沈峰摇了摇头。

    “那你的长辈呢?你父母以前的朋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

    沈峰愣了一下。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郑叔。

    那个在父亲出事后帮他们找房子的人,那个逢年过节会送来一袋米一桶油的人,摸着他头说:“别怕,叔叔在这儿”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好像也只剩下郑叔还能算亲近。

    “有一个,”沈峰说,“我父亲的……朋友。”

    他借了派出所的电话,拨通了周叔的大哥大。

    “喂?”

    “郑叔,是我,沈峰。”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小峰?你不是在南方上学吗?怎么……”

    “我妈走了。”

    “什么?”郑叔叔很明显吃了一惊,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出什么事了?”

    沈峰简单的说了一遍后,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郑叔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语速很快:“小峰你听我说,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在派出所等着我。等我来了再说。听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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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了。”

    “你等着,我过会儿就到。”

    电话挂断了。

    沈峰把听筒放回去,对一直守在旁边的方警官说:“他让我在这里等他。”

    方警官点了点头,说那你就在这儿等吧,然后转身去走廊里抽烟了。

    沈峰回到那间灯光惨白的屋子里,在母亲身边重新跪下来,看着母亲的脸,脑海里都是往事。

    想起小时候,母亲坐在客厅的钢琴前弹《致爱丽丝》,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她乌黑的长发上。

    她回过头冲他笑,说:“峰峰过来,妈妈教你弹。”

    他嘻嘻哈哈的跑开,留下母亲一个人坐在钢琴前,琴声从敞开的窗户里飘出去,飘过花园里的枇杷树,飘过铁门,飘到整条弄堂里。

    那时候他觉得母亲会永远坐在那架钢琴前面,永远那么年轻,那么好看,琴声永远都不会停。

    现在他跪在一间冰冷的停尸房里,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陪母亲弹琴。

    可如今,什么都晚了。

    沈峰的目光从母亲脸上慢慢往下移,他注意到母亲右手那只袖口,靠近手腕的地方,磨出了一个小小的破洞。

    线头散着,露出里面一截白色的衬里。

    沈峰怔怔地看着那个破洞,眼眶又开始发酸。

    母亲一直是个体面的人。

    以前在大宅子的时候,她出门买菜都要换一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后来落魄了,住在七平米的亭子间里,她还是没有丢掉这份体面。

    每天早上去上班之前,她都要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拉得平平的,对着墙上那块巴掌大的小镜子把头发梳了又梳。

    她没有什么化妆品了,只有一盒用到见底的百雀羚,但她每次出门前都会往脸上抹一点,说抹了精神。

    可她在临走之前,连一件没有破洞的衣服都没有换上。

    沈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走到门口,对方警官说:“方警官,我得回家一趟。”

    “怎么了?”

    “我妈的衣服破了,我去给她找一件好的。”

    方警官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点了点头,“去吧,这边我帮你照看着。速去速回。”

    沈峰出了派出所的门,天色已晚。

    弄堂里没有人,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窗户里透出一点隐约的光。

    拐过最后一个弯,沈峰就看到了自己家的窗户亮着灯。

    就这一刹那,沈峰有一种幻觉,母亲在家里等着他回去。

    可瞬间沈峰就惊醒过来。

    不对,怎么可能亮着灯。

    难道是进贼了。

    可随即,沈峰苦笑一声。

    家徒四壁,贼进去也只能摇头吧。

    可如果不是贼,还能是谁?

    沈峰放轻了脚步,贴着墙根慢慢靠近。

    透过窗户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郑叔。

    他正弯着腰翻五斗柜,把抽屉一个一个拉出来,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沈峰不认识另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瘦高个子,嘴角叼着一根烟,正在翻床上的枕头和褥子。

    沈峰缩回头,靠在窗边的墙上,心跳得很快。

    他告诉自己不要出声,不要动,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屋里的两个人显然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小马,你那边找到没有?”郑叔的声音很是烦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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