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精武门,小桃红脸上的笑意就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练和不容置疑的气势。她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能在青帮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安然无恙,还能混出“蝴蝶刀”的名号,靠的绝不仅仅是哥哥杜月笙的庇荫。她心思玲珑,手段狠辣,对人情世故、三教九流的门道,更是了如指掌。
她很清楚李子轩他们的计划,更明白这次“纨绔特训”关系到霍廷恩的生死,关系到精武门能否度过眼下这个难关。因此,她不仅上心,而且决心要下“猛药”!为了不让自己的心上人,这个呆得有点可爱的男人真的去送死,她决定要下狠手操练!至少,要把他练得能在上海滩最浑浊的水里,漂起来!
“上车!”小桃红把还在晕乎状态的霍廷恩塞进一辆早就等候在巷口的黑色福特轿车,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对司机吩咐道:“老地方。”
汽车发动,驶入霓虹初上的上海滩。霍廷恩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问道:“春燕,我们……这是去哪?”
小桃红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从现在开始,叫我‘红姐’,或者‘杜小姐’。‘春燕’也是你叫的?记住你的新身份,你是刚刚继承了一大笔遗产,现在因伤心过度,准备放纵自己、游戏人间的霍家败家子,霍廷恩霍大少爷!不是那个一本正经的精武门二师兄!”
霍廷恩被噎了一下,嗫嚅道:“红……红姐。”
“声音大点!没吃饭啊?”小桃红柳眉一竖。
“红姐!”霍廷恩提高了音量。
“这还差不多。”小桃红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开始了第一课,“听着,纨绔,首先要有纨绔的派头!腰杆给我挺直了!眼神要睥睨,看谁都像欠你八百大洋!说话要拽,能用鼻孔看人绝不用正眼!走路要带风,得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主儿不好惹,有钱,任性!”
霍廷恩努力挺直腰板,试图做出“睥睨”的眼神,结果看起来更像是在瞪眼发呆。
小桃红扶额:“算了,这个慢慢来。我们先从外在改造开始!”
汽车停在南京路一家门面极其奢华,橱窗里摆着最新款西装的洋装店前。这是上海滩最有名的法国裁缝店之一,专门为上流社会的富豪定制服装。
小桃红拉着霍廷恩走进去,无视了店员疑惑的目光,径直对迎上来的法国经理道:“给他,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配十套!要最新的款式,最好的料子!怎么贵怎么来,怎么骚包怎么来!钱不是问题!”
说着,她拍了拍手里那个装着美金的手提箱。
法国经理眼睛一亮,态度立刻恭敬了十倍:“是!是!小姐,先生,请这边量尺寸!”
接下来,霍廷恩就像个木偶一样,被裁缝们摆布着量遍了全身每一个角落。然后,小桃红亲自上阵,为他挑选款式:丝绸衬衫要绣暗纹的,领带要最鲜艳的,西装要收腰垫肩、颜色亮丽的,皮鞋要尖头锃亮的,礼帽要最时髦的宽檐款……
“红姐……这……这太花哨了吧?”霍廷恩看着镜子里面色僵硬,穿着一身宝石蓝西装,活像只开屏孔雀的自己,有点欲哭无泪。
“花哨?这才哪到哪!”小桃红一瞪眼,“记住,你现在是的霍大少!越怪越好,越让人看不懂越好!脱下来,试试那套酒红色的!”
两个小时后,霍廷恩穿着一身崭新的行头,拎着大包小包,被小桃红拖出了服装店。
下一站,霞飞路一家高级理发厅。小桃红直接对理发师下令:“给他弄个最时髦的发型!就是那种……看着就很有钱、很会玩的那种!”
于是,霍廷恩那头规矩的短发,被抹上发油,梳成了油光水亮的大背头,鬓角修得整整齐齐。看着镜子里那个油头粉面的自己,霍廷恩觉得灵魂都要出窍了。
外在改造初步完成,小桃红点点头:“嗯,有点样子了。不过还差得远!走,姐带你去吃饭,教你什么叫‘排场’!”
他们来到外滩一家最顶级的西餐厅“礼查饭店”。小桃红直接要了位置最好的包间。点菜时,她根本不看菜单,流利地报出一长串法文菜名,什么鹅肝、松露、鱼子酱、焗蜗牛……专挑最贵、最不常吃的点。还要了一瓶年份最好的法国红酒。
侍者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先生,这些菜分量不少,是否需要……”
“吃不完?”小桃红打断他,用戴着钻戒的手指敲了敲桌子,“吃不完就倒掉!我们霍大少今天心情不好,就想听个响儿,看个浪费!明白吗?”
侍者:“……”
霍廷恩:“……”
他是真心疼啊!那些菜,够精武门上下改善一个月的伙食了!
菜上来了,摆盘精美,香气扑鼻。小桃红优雅地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鹅肝放入口中,微微颔首。然后看向霍廷恩。
霍廷恩看着面前复杂的餐具和食物,又犯了难。他学着记忆里陈真的样子,笨拙地拿起刀叉,跟那块滑不溜秋的鹅肝较劲,好不容易切下来一块,往嘴里送的时候,叉子一滑,鹅肝“啪叽”掉在了他那身崭新的酒红色西装裤上,留下一个油腻的印子。
小桃红:“……”
霍廷恩手忙脚乱地想擦,结果碰倒了红酒杯,猩红的酒液又泼了一身。
“对不起!对不起!”霍廷恩慌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小桃红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这是特训,特训!她挤出一个有点狰狞的笑容,对闻声进来的侍者道:“没事,我家少爷第一次吃西餐,有点激动。衣服脏了,赔!这桌菜,重新上一份!酒,再开一瓶!”
侍者目瞪口呆地退下了。
霍廷恩都快哭出来了:“红姐,我……我真不是故意的……这太浪费了……”
“闭嘴!”小桃红压低声音,“记住!你现在是挥金如土的纨绔!浪费是你的特权!心疼钱?那你就想想,是钱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演不像,被日本人看出破绽,你就等着去黄泉路上跟你爹团聚吧!”
霍廷恩一个激灵,立刻坐直了,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绝。对,为了活命,为了精武门,拼了!
他强迫自己忽略心疼,重新拿起刀叉,尽管动作依旧笨拙,但眼神努力做出一种“老子不在乎”的漠然,甚至故意把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松露拨到盘子边,不去动它。小桃红见状,眼神终于缓和了一点点。
饭吃了一半,小桃红又开始了新的课程:“纨绔,光会吃还不够,还得会玩!会找乐子!待会儿,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霍廷恩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饭后,小桃红果然带着他,直奔上海滩最负盛名的销金窟——百乐门舞厅!而且是晚上最热闹的时候!
震耳欲聋的音乐、闪烁迷离的灯光、衣着暴露、翩翩起舞的男女、浓烈的香水味和酒气……这一切对霍廷恩来说,简直比面对十个持刀的小日子还具冲击力!他站在门口,感觉头晕目眩,手脚冰凉。
“走啊!”小桃红挽住霍廷恩的胳膊,几乎是把他拖了进去,直接要了二楼一个最好的卡座。
“两瓶最好的香槟!果盘、小吃都上最好的!”小桃红对服务生吩咐,然后指着舞池,“看到那些漂亮姑娘了吗?去,请中间最漂亮的那个跳支舞!”
霍廷恩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舞池中央,一个穿着银色亮片旗袍、身段妖娆、舞姿火辣的舞女,正被众人簇拥着,正是百乐门现在的头牌“小玫瑰”。
“我……我不行……”霍廷恩又开始结巴了。
“不行也得行!”小桃红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却带着狠劲,“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来找乐子的霍大少!看上谁,就去请!被拒绝了?那就用钱砸!砸到她愿意为止!200万美金,够你砸垮十个百乐门的!快去!”
说着,她还用力推了霍廷恩一把。
霍廷恩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站稳,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硬着头皮,一步步挪向舞池中央的“小玫瑰”。他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心脏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这……这位……姑……姑娘,”霍廷恩站在“小玫瑰”面前,舌头打结,“能……能请你跳支舞吗?”
音乐声很大,“小玫瑰”没听清,停下舞步,挑了挑精心描绘的眉毛,打量了一下这个穿着酒红色西装、梳着油头、却满脸通红、眼神躲闪的“怪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哟,哪来的雏儿啊?姐姐今天累了,不跳。”
“小玫瑰”语气带着惯常的敷衍和一丝不屑。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霍廷恩脸更红了,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小桃红那句“砸钱”的话在耳边回响。他心一横,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美元,也顾不上数,直接递到“小玫瑰”面前,用尽力气喊道:“这些!够不够?!”
舞池边的音乐似乎都小了一瞬。
“小玫瑰”和周围的人都愣住了。看着那厚厚一沓绿油油的美钞,不少人的眼神都变了。
“小玫瑰”脸上的不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职业化的娇媚笑容,她轻盈地接过钱,顺势就挽住了霍廷恩僵硬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哎呀,这位少爷真大方,姐姐我刚才跟你开玩笑呢……来,姐姐教你跳舞。”
霍廷恩像根木头一样,被“小玫瑰”半拖半拽地拉进舞池,笨拙地跟着音乐晃动,手脚僵硬得像在打拳。周围的目光更加热烈了,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看冤大头的戏谑。
小桃红在卡座里看着,一边小口啜饮香槟,一边满意地点点头。虽然笨拙,但至少迈出了第一步。
然而,特训还远未结束。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小桃红又带霍廷恩“转战”了几个“著名景点”:先是去了一家高级赌场,逼着他用“玩泥巴”的心态随便下注,输了几千美金眉头都不准皱一下;然后又去了一家隐秘的私人会所,里面烟雾缭绕,一群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吞云吐雾,小桃红冷眼看着他,命令他“不准碰!但在旁边看着,学着点那些公子哥儿的做派”,这个地方可把霍廷恩熏得够呛;最后,甚至带他去了一家更“刺激”的场所门口转了一圈,虽然没进去,但把霍廷恩吓得脸都白了……
午夜时分,当小桃红终于把神情恍惚、脚步虚浮、眼神空洞的霍廷恩“拖”回了精武门,霍廷恩只觉得这一天,比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加起来还要漫长、还要“精彩”、还要……噩梦!
他仿佛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纸醉金迷却又无比空虚疲惫的噩梦。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接触到的人和事,都让他感到陌生和不适。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掏空了的提线木偶。
“今天……就到这里吧。”小桃红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难得语气软了一点,“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继续。”
霍廷恩机械地点了点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跟踉跄跄地走进了精武门的侧门。他甚至没力气去思考明天会怎样,脑子里只剩下闪烁的灯光、刺耳的音乐、浓烈的香水、厚厚的钞票、还有“小玫瑰”那甜得发腻的笑脸……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小桃红靠在墙上,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改造一个老实人,真不是件容易事。不过,这才第一天。她杜春燕看上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认输?
“呆子,为了能跟你长长久久,姐姐我可是拼了。你也得给我争气啊!”她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精武门内,李子轩等人自然“偶遇”了回来的霍廷恩。看着他那一身狼狈和生无可恋的表情,三人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
“二师兄,感觉如何?”李子轩“关切”地问。
霍廷恩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个字:“梦……”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自己的房间,背影萧瑟。
陈真摸了摸下巴:“看来……嫂子是真下狠手了。”
农劲荪吐了个烟圈:“这才第一天……廷恩这孩子,能挺住吗?”
李子轩却笑了:“放心,二师兄骨子里有韧劲。而且,有嫂子在,死不了。我们……就等着验收成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