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轩等人踏入竹屋,饶是早就心理准备,但是在看到竹屋内的景象时,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屋中陈设简陋,屋子中央有一个人正被几根坚韧绳索巧妙悬挂在半空中。那人须发皆白,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儒雅,但此刻却苍白如纸。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身体,四肢和躯干都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和塌陷,显然骨骼尽碎,尤其是双腿,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全靠绳索的承托和固定,才勉强维持着一个相对“平躺”的姿势。
这就是曾经风华绝代的无崖子,令李秋水姐妹和天山童姥都为之倾心的逍遥派掌门,如今却落得如此凄惨境地,如同一个破碎后被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娃娃。
看到自己的师兄成了这副模样,饶是李沧海心性清冷,此刻也不禁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快步上前几步,却又在离竹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仿佛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存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师兄……你……你怎么会……”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和未尽的话语。几十年的隔阂与疏离,在见到对方如此惨状时,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只剩下血脉同门间最本能的痛惜。
悬在半空的无崖子,听到李沧海的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浑浊,待看清眼前之人真是李沧海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怀念,有愧疚,有惊讶,最终归于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和自嘲。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然无语。
或许,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见到昔日的小师妹,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屋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重的寂静,只有苏星河在无崖子“身后”紧张得大气不敢喘,王语嫣更是被这凄惨景象和压抑气氛感染,眼圈也有些发红。
就在这时,李子轩上前一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朝着悬在半空的无崖子恭敬地行了一礼:“无崖子前辈,其实您不必如此悲观,您的伤势……或许还有转机。”
无崖子闻言,目光转向李子轩,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苦涩的笑意:“少年人……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不必安慰老夫了。我逍遥派的医术虽不敢说冠绝天下,但也有独到之处。星河跟随我多年,于医道一途的造诣,虽不敢比肩古之华佗、扁鹊,却也相去不远。连他都束手无策……这身筋骨,怕是神仙难救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认命。几十年的瘫痪,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希望。
苏星河也从竹榻后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带着羞愧和无奈,低声道:“师傅……弟子无能……”
李沧海却摇了摇头,看向无崖子,语气肯定:“师兄,子轩没有骗你。你的伤,确实还有希望。西域有一种接骨秘药,名为‘黑玉断续膏’,据说有接续断骨、再生筋络的奇效。姐姐她已经动身前往西域金刚门,求取此药了。”
“黑玉断续膏?”无崖子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西域秘药?老夫……倒是未曾听闻。”
苏星河也皱起了眉头,努力回忆着自己看过的医书典籍,迟疑道:“师伯,弟子……也未曾听说过此药名。西域金刚门……倒是有所耳闻,是西域一大门派,以硬功外家功夫闻名,未曾听说他们有什么了不得的接骨圣药啊?会不会是……以讹传讹?”
他这话问得小心翼翼,既怕打击师傅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又怕师伯李沧海被人蒙骗。
李子轩知道该自己出场“科普”了。他清了清嗓子,解释道:“苏师兄有所不知,这‘黑玉断续膏’乃是金刚门秘传,据说炼制之法极为苛刻,药材难寻,且他们门规森严,向来是‘传药不传方’,只将成品膏药赐予立下大功的弟子或用于交换重大利益,在外界极少流传,医书典籍未有记载也属正常。但其药效,在一些西域流传的秘闻和古老笔记中,确有提及,堪称接骨续筋的第一圣药。”
“苏师兄?”苏星河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注意力暂时从“黑玉断续膏”上移开,有些疑惑地看向李子轩,“少年,你……叫我什么?”
李沧海在一旁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理所当然:“子轩是我新收的入室弟子,叫你一声师兄,有何不妥?”
“什么?!”这一次,惊呼出声的是无崖子。他原本死寂的眼神猛地爆发出惊人的神采,紧紧盯着李子轩,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李子轩年纪虽轻,但气息沉凝,还隐隐有一种与天地自然交融的玄妙道韵,这种境界,就是他在全盛时期都未能达到!
“小师妹……你……你说他是你的弟子?”无崖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可……可他的修为……我看不透!甚至感觉……不比你弱!”
这话一出,苏星河也猛地反应过来,再次仔细打量李子轩,越看越是心惊!刚才只顾着害怕师伯和心疼师傅,没仔细看这年轻人。现在一看,果然深不可测!这隐隐流露的威势,哪里像是个晚辈弟子?说是哪个隐居多年的老怪物都有人信。师伯竟然收了这么个怪物当徒弟?
面对无崖子和苏星河震惊的目光,李子轩再次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弟子李子轩,拜见无崖子师伯。师伯谬赞了,弟子修为浅薄,全靠师傅指点,侥幸有些际遇罢了。”
无崖子看着眼前这个气度非凡,却对自己执礼甚恭的年轻人,心中不由波澜起伏。李沧海竟然收了这样一个弟子?而且听其语气,似乎对救治自己之事颇有把握?难道……那“黑玉断续膏”真的存在?自己这残破之躯,真的还有复原的希望?
几十年来早已冰冷死寂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圈名为“希望”的涟漪。尽管这希望依旧渺茫,尽管他不断告诫自己不要有太大的期待,以免再次承受失望的打击,但那一点点微光,却顽强地在他心底亮起。
李沧海将无崖子眼神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也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这个师兄心高气傲,遭受如此打击后,很容易意志消沉。如今能重新燃起一丝求生和康复的欲望,总是好的。
“师兄,你且宽心。”李沧海柔声道,“姐姐既已前去,以她的本事和……行事风格,取得黑玉断续膏应当不难。我们只需在此等候,届时配合药力,以本门内力助你化开药性,接续断骨,未必不能重获新生。”
苏星河也激动起来,如果能治好无崖子,哪怕赴汤蹈火他也在所不辞,“师伯,李师弟,若那黑玉断续膏真如所言,弟子一定竭尽全力,配合疗伤!”
无崖子看着眼前的小师妹,新认的师侄,还有忠心耿耿的弟子,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容,那是几十年来第一次。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多了几分生气:“好……好……有劳师妹,有劳……子轩师侄,有劳星河了。老夫……便再信这一次。”
竹屋内的气氛,终于从沉重的悲戚中解脱出来,多了几分期盼和暖意。
王语嫣也走上前,盈盈下拜:“语嫣拜见……外公。”她看着无崖子,心情复杂,这就是母亲念念不忘的父亲,自己的外公吗?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中亦是酸楚。
无崖子看着王语嫣,眼神更加柔和:“好孩子……起来吧。你娘她……可还好?”
提到李青萝,王语嫣神色一黯,低声将曼陀山庄的近况和李青萝的偏执简单说了。无崖子听罢,又是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