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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4章 无名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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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阿伊莎终于得了母亲的首肯,能跟着大人去镇子上的巴扎转一转。她攥着兜里那几枚钢镚,从街头晃到街尾,眼睛在一排排货架上扫过去,都再没见过那样裹着亮玻璃纸的水果糖。

    偶尔能撞见,也只是在别的孩子手里攥着,糖纸被太阳晒得发软,只剩最后寥寥几颗。

    等她踮着脚尖趴在柜台上,踌躇着数完兜里那几个钢镚,那点亮晶晶的颜色已经被别人买走了。

    她一整年,都未必能吃上一回。

    不过也无所谓,小小的她,从来都不觉得这是个什么了不得的烦恼。

    糖果是甜的,含在嘴里化开的滋味是甜的,鼓在腮帮子里那一小块软乎乎的甜,能顺着舌尖漫遍全身;就连裹过糖的玻璃纸,压在书页里藏上半年,再翻出来闻一闻,依旧带着淡淡的甜香。

    她记得那个味道很久很久,就算吃不到,也不会觉得苦。

    她总是习惯等待的,阿伊莎不由的想着,以前的糖果要等,等到她长大,等到她第一次走出戈壁、走进城市才发现,那些曾让她望眼欲穿的彩色糖果,原来廉价得很,可就是这份不值一提的甜意,她在遥远的新疆戈壁里,等待了一年又一年。

    就像现在,她依旧守在这片戈壁里,等一片能喂饱所有村民的粮食,等了一次又一次。

    况且,比起那颗总也等不到的糖,刻在她记忆里最深的,从来都是那些目光。

    那时候她还小,根本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懂如何讨人欢喜。更多的时候,人们只是冷漠地扫她一眼,那视线从她脸上轻飘飘滑过,像戈壁里掠过沙地的晚风,凉丝丝的,不肯多停留半秒,也没留下半分温度。

    不咸不淡的看完她,又看着周围荒漠的只有沙土的天地,随即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远,身后的登山包随着脚步晃了晃,没几下,就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连个模糊的背影都没剩下。

    他们和她之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他们没有往她这边多走一步的理由,她也没有往前凑一步的底气。

    小小的阿伊莎不懂这其中的缘由,却也从没觉得他们有什么不妥。圆溜溜的眼睛里装着满当当的疑惑,可那些翻来覆去的心事,她从来都不肯轻易说出口。

    再后来,就总会遇到那样的人。他们双手抱胸站在原地,眉头紧紧拧着,目光从她头顶沉甸甸地压下来,毫不掩饰的嫌恶像块冷硬的石头,重重搁在她身上。

    她不认识那种表情,只知道浑身都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死死钉在原地,钉得心里发慌。她只能死死攥着大人的衣角,往腿后面躲,躲到那道目光够不着的阴影里,他们才肯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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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他们总会因为阿伊莎身上的味道,下意识皱起鼻尖往后缩脖子,或是抬手在脸前飞快地扇两下,脚步也跟着往后退半步。她那时候还不懂,大叔叔、大阿姨、大哥哥、大姐姐他们不是怀有恶意,只是单纯闻不惯那股被戈壁烈日晒透了的、混着沙土与汗味的浓烈气息。

    她只知道,不喜欢自己的人,占大多数。

    于是她开始搜遍所有能让衣服留住香味的东西。绿洲边开的马兰花、沙枣花,戈壁里带着清苦气的芨芨草,镇子小卖部里带香味的橡皮、裹着甜香的糖纸,还有玻璃柜里、只敢隔着玻璃闻一下的香膏……

    她把这些散发着香味的小东西小心翼翼藏在衣角里、袖口里、帽檐的折缝里,拼尽全力留住那些好闻的味道,像捧着一件稀有的、一碰就碎的宝贝。

    为了留住这点香味,也为了不出汗、不沾沙土味,本该在风里跑跳的年纪,她却再也不敢疯闹了。起初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屋檐下,看着同龄的孩子在沙地里滚着笑、追着跑,女孩的裙摆扬起来,脆生生的笑声被风卷着,飘得很远很远。

    她看的心痒痒的,也想跑,也想跳,也想把脚踩进松软的沙里,想着想着,脚指头就止不住的跟着悄悄动。可一想起那些皱起的眉头、嫌恶的目光,她连嘴上的笑意都在发僵,移动的脚趾头停住,心里也跟着堵住了一块,涩涩的,酸酸的,怎么也化不开。

    心脏闷得发疼,让她连抬屁股的力气都没了。

    从前跟她一起掏鸟窝、摘沙枣的伙伴,见她总一个人缩在屋檐下,会攥着半块馕、举着刚摘的野果跑过来,挨着她并肩坐下,肩膀贴着肩膀,叽叽喳喳跟她说新发现的泉眼、能当玩具的红柳枝。

    说完了,还要拉着她的手,问她为什么不一起玩,或是兴高采烈地拽着她,说要去玩过家家,让她当妈妈、当姐姐。可每一次,她都摇着头,把手轻轻抽了回来。伙伴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说话,便又蹦蹦跳跳跑回队伍里,裙摆扬起来,笑声还是那样脆。

    小孩子的热乎劲最是藏不住,也最耗不起。一次次被拒绝后,伙伴们渐渐不再来拉她,跑闹的队伍里,再也没了她的位置。

    小小的阿伊莎没了乐趣,大家伙自然也不往她身上靠了。她便坐在屋檐下,看她们从院门口跑过去,跑过去,跑过去。跑着跑着,就远了。笑着笑着,就听不见了。

    后来,她手里渐渐多了一本本母亲带回来的书。

    有的新一些,是硬壳的精装本,封面板板正正,母亲特意用结实的牛皮纸仔仔细细包了书皮,摸上去光滑平整,连一道多余的折痕都舍不得留。

    封面上印着她叫不上名字的连片田野,金浪翻滚的麦穗,南方水田里弯着腰的稻穗,还有城市里鳞次栉比的高楼,每一幅画都像一扇窗,推开就是她从未见过的、广阔的世界。

    有的旧一些,是软皮的薄册子,页角被前前后后的人翻得卷了边,纸页被戈壁的日头晒得褪成了浅暖的米黄色,有的页边还沾着洗不掉的浅褐色沙土印。那是跟着母亲穿过茫茫戈壁时,被风沙吻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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