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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院门缝里挤进来,贴着沙地游走,卷着细沙擦过葡萄架的藤蔓,细碎声响成了啮齿动物啃咬干木的轻响,在满院的沉默里格外清晰。
头顶那盏灯泡孤零零地悬着,暖黄的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在沙地上切出一块晃动的、边缘模糊的光斑,而光斑外头,是无边无际的、吸尽了一切声息的黑暗。
夜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个院子罩得密不透风。
孟铭靠在葡萄架的木柱上,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木纹,把全身的重量都卸了上去。风沙一下下蹭过脸颊,带着戈壁入夜特有的干冷,蹭出淡淡的痒意。
白天见过的画面还钉在脑子里,顾响一句句砸过来的话落定,那些画面反倒在脑海里一帧帧翻得更清晰。
干涸的河床裂着一道道黑洞洞的口子,像无数张喊不出声的嘴;被风暴摧残过的村庄只剩下半截土墙,孤零零地戳在沙地里,门框还立着,门板却不知被风卷去了哪里;还有那些被沙丘割裂成碎片的绿洲,一块一块散落在苍黄的戈壁上,像摔碎了的翡翠,怎么拼都拼不回去。
那些画面太大了,大到顾响刚才那些声嘶力竭的质问落进去,连个回响都激不起来。他心里的那杆秤被白天的景象压得太沉,沉到顾响那些话放上去,指针连晃都不晃一下。
可他偏偏又能理解顾响。
他知道顾响争的是什么,是印在红头文件上的头衔背后,那份被教授认可、被团队看见的踏实,是攥在手里就落了地的安稳。就像阿伊莎守着试验田,争的是一茬茬沉实的稻穗里,藏了半辈子的禾下乘凉的念想。
两人要的东西天差地别,可那股咬着牙、拧着劲不肯松的韧,是同根生的。
只是这个头衔,他摘不下来了,就在昨天的时候,他何尝不是想借着稻穗的事情褪下这顶帽子呢。偏偏那位可爱的老奶奶让他话题偏移到最后,那句到了舌尖的“收回成命”,最终还是咽回了肚子里,再也没机会说出口。
孟铭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心情,只感觉心口扯着两股说不清的力道,是方向相反的两道暗流,撞得胸腔发闷,搅得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舌尖抵着被风沙吹得干涩的上颚,满肚子的话滚到唇边,最终一个字都没挤出来,又缓缓闭了嘴。
沉默顺着晚风漫开,在沙地上铺了三秒。
孟铭垂下眼,目光落在脚前那片被灯光照得发白的沙地上。沙面印着一道细细的浅痕,或是风卷沙蹭出来的,或是谁的鞋尖扫过的,浅得像落在水面的影子,随时会被下一阵风抹平。
他微微阖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裹着细沙的晚风,沙粒蹭过喉间带起极淡的涩,吐气时,肩线跟着轻轻往下沉了半寸,指节无意识地蹭了蹭裤缝上沾着的沙,把胸口里翻涌拉扯的两道暗流,全顺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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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抬眼看向顾响时,晚风卷着额前的碎发整个掀上去,他没抬手去拂,就任由碎发贴在眉骨,露出一双沉成戈壁深夜静湖的眼,半分多余的情绪都没漾出来。后背依旧松松地靠着葡萄架木柱,指尖轻轻叩了叩柱身粗糙的木纹,节奏缓而轻,像是在平复心底最后一点余绪。
等了好些时候,孟铭开了口,字咬得很慢,一个一个顺着晚风落定,说话时下颌线微微绷紧,却没有半分戾气:“你为什么认定,我觉得你可怜?”
话音刚落,他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轻笑,目光裹着戈壁入夜的凉,视线轻轻扫过顾响紧绷的肩,又落回他泛红的眼眶,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通透。
“我凭什么觉得你可怜?”他微微偏过头,抬手掸了掸肩头沾着的沙粒,动作随意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因为这顶牵头人的帽子,没落在你头上?”
说着,孟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风卷着沙粒蹭过他的下颌线,他没动,只是指尖轻轻蹭了蹭下唇被风沙吹得干涩的地方,声音依旧慢,每一个字都砸在顾响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你丢了什么?少了什么?又有什么好悲愤的?”
孟铭平时很少跟顾响费这么多口舌,一连几句问话砸过来,直接把他眼底快要喷出来的火气砸得晃了几晃,眼看着就要熄下去。可心里那股咽不下的不甘又顶了上来,硬是给那点快灭的火星添了把劲,颤巍巍地又烧了起来。
只是比起刚才那股汹汹的、要把人吞了的凶劲,这回的火弱得很,半分底气都没有,只剩点虚浮的光在眼底明明灭灭,风一吹就要散的样子。
他根本没法反驳孟铭的话,项目还在,课题组的权限没少,上海本部的路依旧铺得平平整整,他确实什么都没丢,什么都没少。所有的悲愤、不甘、歇斯底里,说到底,不过是没拿到那顶盼了许久的牵头人帽子,不过是觉得自己的付出没被看见,不过是跟孟铭较劲较到最后,只剩自己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像被人一棍子闷在胸口,闷得顾响整个人都是发僵的。他偏过头,把视线从孟铭脸上移开,盯着脚边那片被灯光照得发白的沙地,盯了两秒。
“我失去了什么?”他把孟铭的话一字一句重复一遍,在齿间嚼得发涩,反倒翻出点压不住的火气,“我是没什么可失去的,我就是看不惯你。看不惯你这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不知轻重,更不懂什么叫谦让和礼数。”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孟铭,镜片后的眼睛没了刚才的怒火,只剩一层薄薄的、冷冰冰的光。
“你以为你不在乎就很高尚?你以为你把头衔不当回事,就显得我争这个东西很可笑?”他顿了顿,下颌线绷得死紧,“孟铭,你不在乎的东西,不代表别人也不该在乎。”
说话的全程,他的脊背都挺得笔直,肩线没塌半分,整个人像根拉满的弓弦,哪怕被狠狠拨了一下,颤得指尖发麻,依旧咬着牙绷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