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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铭刚才的一举一动,连同那句掷地有声的“只要这里能长出稻子,就值”,全被阿伊莎看在了眼里。
她忍不住在心里琢磨,孟铭说这话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是被顾响的话激得一时叛逆上头,还是打心底里,为了当年立下的那句誓言、为了这片戈壁,真心实意认下了这句话?
阿伊莎先轻轻吐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微微往后仰了仰头,后背顺着劲轻轻靠在葡萄架那根被风沙和虫蛀得坑坑洼洼的老木桩上。
她指尖无意识地顺着木桩粗糙的坑洼纹路蹭了蹭,就这么轻轻一靠,木桩顶端绑着的暖黄灯泡就跟着晃了晃,昏黄的灯光也在院子里、在她脸上轻轻扫来扫去。她的眼睫随着晃荡的灯光轻轻颤了两下,抬手把被夜风刮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落回膝头,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磨出来的厚茧。
她垂下眼睫,在那片晃动的光影里闭了一瞬眼睛,再睁开时,思绪已经跟着那飘忽的光,慢慢飘远了。
不由自主地,她想起来了更早的事。
是她下定决心回新疆前,最关键的一趟考察。
那年初夏,正值中午,高原的太阳不算毒辣,却晒得人浑身发懒,密闭的车厢随着坑洼的路面轻轻晃悠,大半同行的人都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车顺着318国道往前开,已经在高原上颠簸了大半天,她晕得头重脚轻,靠在车窗边,半眯着眼扫着外面的景象。
入眼全是和新疆戈壁如出一辙的灰黄,古冰川刨蚀留下的花岗石漂砾铺满了山原,形成漫山遍野的乱石滩,目光所及几乎没有树木,就连野草也只是零星丛生在石缝里,几头牦牛散在荒坡上,低着头啃着几乎看不见的草屑。
这景象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把她拽回了新疆老家的戈壁滩,心里瞬间堵得更闷,像被风沙糊住了心口,半点波澜都提不起来。
到那时为止,跟着导师跑遍了南北各地试验田、考察过国内几乎所有农耕区的她,几乎已经走遍了大半个国土。
她见过辽阔无垠、一眼望不到边的汪洋大海。在渤海湾的凌晨追过日出,橘红朝阳从海平面跃出的瞬间,就把整片海面染成了熔金,咸腥的海风裹着细碎浪花扑在脚踝,连呼吸里都带着海的鲜活气;也在南海的深夜见过荧光海,翻涌的浪尖缀着幽幽蓝光,像把整条银河揉碎在了水里,船行过处,拖出一尾璀璨的星河涟漪。更曾在远洋轮船的甲板上,顶着劈头盖脸的咸雨,亲眼看着数米高的滔天巨浪狠狠砸向船身,妄图把一船渺小的生命,吞进深不见底的墨色深蓝里。
也见识过世间万般如画景致,如江南三月的烟雨,粉墙黛瓦浸在濛濛水汽里,成片的油菜花田顺着河湾铺到天边,风一吹就翻起漫山遍野的金浪;如西南深山里的原始雨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顺着树干盘绕而上,溪涧淌着清冽的山泉,耳边是终年不绝的鸟鸣虫吟,连空气里都裹着腐殖土与草木的清甜;或者如东北平原一望无际的黑土地,盛夏里的玉米地绿得发亮,风过处掀起层层叠叠的碧浪,脚下是攥一把就能流出油的沃土,连风里都飘着作物拔节的鲜活气息。
她看遍了海的壮阔与凶险,见遍了山的灵秀与巍峨,尝过了南北土地上不同的风,便自认为再也没有任何旅途、任何风景,能再激起她心底半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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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车子翻过海拔四千多米的海子山垭口,风里忽然裹来雪山融水的清冽寒气,顺着车窗缝直直钻进来,下一秒,车窗外的景象,毫无预兆地狠狠撞进了阿伊莎的眼里。
大片大片的青稞从脚下铺展出去,一直绵延到远处的山脚,像谁抖开了一整匹莹润的绿绸,松松地覆在高原起伏的脊背上。
她瞬间忘了晕车的昏沉,猛地趴在车窗上,鼻尖几乎贴着冰凉的玻璃。
高原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地落在青稞田里,把那些正在灌浆的穗子照得发亮。每一株青稞都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晕,穗尖毛茸茸的,像婴儿的胎发,像初生的绒毛。
山风再一吹,整幅绿绸便漾开了层层褶皱,一波推着一波,从近处的田埂往天边漫去。先是掠过脚下连绵的青稞田,再卷过更远处顺着河谷山势铺展开的连片水稻,层层叠叠的稻浪跟着一同翻涌,一直推到覆着终年积雪的贡嘎雪山脚下。
蓝得透亮的天低低压在雪山顶上,阿伊莎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想,这裹挟着绿浪往前奔的风里,一定藏着稻穗灌浆的清甜气。
那是在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上,从曾被认为“种不出水稻”的土地里,长出来的、活生生的希望。
光是隔着起了薄雾的大巴车窗看,根本压不住她心里翻涌的劲。
她没顾得上跟身边昏昏欲睡的导师、同伴打一声招呼,上半身猛地往前倾,指尖先快速掰开了车窗的安全锁扣,跟着双手扣住窗沿,用劲往侧边一推,把紧闭了大半天的车窗推开了大半。
车窗刚推开的瞬间,青稞混着水稻的清冽气息,就裹着被雪山融水浸过的高原冷风,迎面扑了满脸,瞬间冲散了车厢里闷了一路的汽油味和空调浊气。
她下意识闭上眼,微微仰起脸,任由风扫过她发烫的脸颊,仔仔细细接住每一缕钻进鼻腔的鲜活气息。
是野的、活的,裹着高原黑沃土和正午阳光的生气,不是城市里修剪过、包装过的甜腻花香,更不是戈壁滩上裹着沙土的干冷风。
这股气息顺着鼻腔钻进去,沿着喉咙往下沉,一直落到胸腔最深处,像一双厚实温热的手,稳稳地、缓缓地,把她悬了好几年、在戈壁风沙里无处安放的心,完完整整托住了。
她从来没有在贫瘠如新疆的地方,被粮食拥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