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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打印纸才放在这里不过一晚上,就被戈壁无孔不入的浮土染得发乌泛黄,纸边被夜里的潮气浸得微微打卷,纸面蒙着一层擦不掉的细沙尘,连上面打印的勘测数据,都蒙了一层淡淡的哑色。
孟铭指尖抵着烟盒与打火机,轻轻往桌角推了推,扫开一层薄沙腾出一小块干净的桌面,再屈指扣着纸边,将那摞资料缓缓拉到了自己面前。
最上面的几张,是古丽夏提教授亲手整理的本土红丝旱稻与YJ-17品种的性状对比表,纸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早前这些表格还收在古丽夏提教授怀里时,他便匆匆扫过几眼。
就目前的田间勘测进度而言,实地种植的实测数据还未补齐,表格里的大半空白,暂时还无从对照填写。他捏着微微发卷的纸边拿起来端详了片刻,指尖蹭过纸面的细沙,又原样轻轻放回了摞顶。
他继续往下翻,纸张摩擦在寂静的屋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底下压着几份装订齐整、更厚的文件。
孟铭指尖抚过磨毛的封皮,目光扫过标题便知道这是王锦林教授带队深耕数年,完成的区域水文地质调查报告,还有一叠比例尺精细的绿洲分布实测图。
他先把图纸抽了出来,平铺在刚腾干净的桌面上,目光像探照灯似的,一寸寸扫过纸面。
图纸上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注了阿亚格墩村方圆几十公里内的所有水源点、耕地块与居民点,连最偏远的一眼浅井都没落下。
墨绿的区块是尚且能耕种的条田,星点的蓝圈是泉眼与浅井,漫无边际的土黄是戈壁与流动沙丘,深褐的线条则是早已断流干涸的古河道。那些本该连成一片的绿意,零零散散东一块西一块,被铺天盖地的土黄与灰褐切割得四分五裂,像被狂风摔碎在黄沙里的绿玻璃。
早在和阿伊莎去看绿洲分布的时候,他的直觉就没有错,那是一块上天赐予的巨大的绿色翡翠,哪怕人们如何珍惜,最后还是被上天亲手摔成了碎片。
每块绿洲间的距离都被细细标注了出来,彼此隔着少则数里、多则几十里的无人荒滩。代表水源的蓝色圆点更显稀疏,每一个都孤零零地戳在茫茫沙地里,周遭连半点像样的绿意都沾不上,像黑夜里快要熄灭的星子。
他不由得再次想起白天跑过的那些地方,干涸的河床裂着无数张嘴,被风暴掀翻的村子只剩半截土墙,绿洲边缘的泉眼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
干涸的河床裂着无数张嘴,被风暴掀翻的村子只剩半截土墙,绿洲边缘的泉眼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水源不是没有,是太少了,也太散了。散到每一处水源只能养活巴掌大的一小片地,散到村与村之间隔着望不到头的死沙,散到人想在戈壁里种出一片连片的庄稼,就像想把摔碎的翡翠重新粘回原样。
还有阿伊莎带他去的那条老渠,上游绿洲浇灌后的尾水,顺着快要被沙埋死的渠道,一点一点渗过来,渗了大几十公里,最后只润出半亩湿地。那半亩地里长着几丛墨绿的草,瘦瘦的,却已经是那一片方圆十几里最旺盛的绿意了。
这些场景像浸了沙的铅块,沉沉地压在孟铭的心口。他光看着图纸还不够,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拂过纸面的细沙,从一块绿洲慢慢划向另一块。图纸上不过一指宽的空白,在现实里,却是隔着好几十公里、连飞鸟都罕至的茫茫荒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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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空白不是从未被开垦过。图纸上用虚线圈着好几处废弃的条田,有的边角处还用工整的字迹标注着“2012年荒废”“2008年黑风暴后弃耕”。
不是没人试过改变这里的情况,是水不够,是沙太凶,是一代又一代人熬不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开出的田,重新被黄沙吞了回去。
孟铭后背重重抵着椅背,整个人陷进硬木椅子里,仰头望着头顶那盏孤零零悬着的昏黄灯泡。钨丝持续不断的微弱嗡鸣,在过分死寂的屋里被无限放大,起初还只是贴着耳畔轻绕,到最后竟像钻进了颅腔,在他脑子里嗡嗡震响,真实得连太阳穴都跟着隐隐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指尖拨开写满勘测数据的纸页,从摊开的笔记本里翻出一页干净的空白纸。
他把那支磨得掉漆的旧圆珠笔稳稳攥在手里,指腹无意识摩挲过笔身被常年握磨发亮的痕迹,调整了两次姿势,才将冰凉的金属笔尖轻轻抵在粗糙的纸面。
他定定盯着眼前那片素白的空白,指节因微微用力泛出浅白,可那支笔重若千钧,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孟铭眉头紧蹙,目光沉沉地钉在眼前那片白得晃眼、空得过分的纸面上。
他要写什么呢?
就在念头升起的那一刻,无数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涌冲撞,白日里勘遍的戈壁荒滩,图纸上被黄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绿块与星点,阿伊莎蹲在枯竭泉边时垂落的眼睫与沉默的侧脸,顾响红着眼吼出的那句“我看不起你”,还有古丽夏提教授拍着他的肩,说“你只管放手去做”时,眼底那份沉甸甸的笃定与期盼……
他喉结滚了滚,深吸一大口混着戈壁细沙的干涩空气,胸腔里翻涌的万千思绪尽数沉进指尖。悬了许久的笔尖,终于稳稳落在了粗糙的纸面上。
“关于阿亚格墩村及周边区域绿洲农业恢复与可持续发展的初步设想”。
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字迹算不上工整漂亮,却笔笔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道,像是要把满腔的执念与决心,都透过笔尖戳进纸面里。
写完标题最后一个字,他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标题下方的空白纸面上,轻轻、沉沉地点了两下。
笔尖停顿的两秒里,他垂着眼,定定看着纸上力透纸背的字迹。一笔一划沉钝扎实,每一笔都带着要戳穿纸面的力道,早没了半分年少时的轻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