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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4章 怕,怕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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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禁未开的时辰,镇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候在了东华门外。

    顾淮安没有坐在车里。

    他站在门洞的阴影里,一身铁灰色的窄袖戎装,腰间佩刀的刀穗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

    身后跟着的两个亲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敢低着头,数着青砖地上被朝阳拉长的影子。

    宫门上的铜钉还挂着夜露,远处的晨钟声刚落下最后一尾。

    顾淮安的右手一直搁在刀柄上,骨节攥得发紧,拇指指甲嵌进刀穗的绳结里,勒出白痕。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

    太医院传来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在他脑中转了无数圈。

    脉象沉微欲绝,药石罔效。

    十五年前,也是这八个字。

    那年他从北疆赶回京城时,太医跪在门口说的也是这八个字。

    他一脚踹开太医,冲进内室,看见的是裹在襁褓里的小小一团,脸色青灰,嘴唇乌紫,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他抱着那团小小的身子在院中走了整整一夜,从天黑走到天亮。

    天亮时太医再来把脉,摇头,说没了。

    他不信。

    他把来的每一个太医全都撵出去,自己守着那具开始发凉的小身子,然后再强忍着心痛去试图让他的卿卿相信,他们的孩子是真的没了。

    后来是卿卿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的。

    她说,淮安,孩子还有救。

    他以为她思女成魔,可今天,他好像与那年的卿卿一样。

    她会不会还有救?

    传令的小太监从宫门里头跑出来时,鞋底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国公爷,太子殿下有令,请国公爷入宫。”

    顾淮安的手从刀柄上松开,指节酸胀得几乎弯不回来。

    他大步往宫门里走,两个亲随在身后小跑着跟,差点跟丢。

    从东华门到晚照阁的路,顾淮安走得极快。

    他不认识这条路。

    十八年来,他只在乾元殿议政,在校场点兵,在西郊练武,从未踏足过东宫的后院。

    可今日他的脚步快得跟踩在战场上一样,每一步都往前冲着,恨不得连那些拦路的宫墙都一并撞穿。

    晚照阁的院门敞着。

    两个亲随被守门的禁军拦在院外,顾淮安却连都没都回。

    院中跪着个披散着头发的丫鬟,石板上有水渍,分不清是泪还是露。

    两个小太监站在屋檐下,瞧见他进来,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顾淮安的目光越过他们,直直落在里屋半掩的门上。

    门缝中透出来的光线很暗。

    他嗅到股说不上来的气味,草木的甜与药草的涩搅在一处,闷在那间窄小的屋子里,散不出去。

    他推开门。

    楚靳寒坐在榻边的矮凳上,一只手覆在宋云绯隆起的腹部,另一只手垂在膝上,中衣的腰侧那小片暗色的血迹,顾淮安有些心惊。

    可他迅速别过脸去,不看他。

    他的眼睛从进门那刻起,便只剩下了榻上的那张脸。

    白的。

    比他记忆中那个襁褓里的婴孩还要白。

    嘴唇泛着浅浅的灰青,眼睫垂着,面上五官安安静静的。

    顾淮安走到榻边,蹲下身去。

    他的手抬起来,想去碰她的脸,可手指伸到半途便停了,悬在那里,抖得控制不住。

    他怕碰到的是凉的。

    就跟十八年前那回一样。

    楚靳寒站起身来,让开半步。

    顾淮安没有看他,手指终于落在了宋云绯的面颊上。

    冰凉的。

    他的手缩了回去,又探上去,贴在她的额头上。

    凉。

    摸她的手腕,也是凉。

    脉搏弱得几乎寻不着跳动,手指按上去,半晌才感觉到极微的起伏。

    顾淮安蹲在那里,肩膀一点一点往下沉,身上的铠甲忽然变得沉重得压不住。

    “太医怎么说的?”

    他的嗓音粗粝得跟被砂石磨过的刀刃似的,每个字都在喉头拉着痛。

    楚靳寒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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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太医说,脉象沉微欲绝,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顾淮安蹲在那里,手覆在宋云绯的额头上。

    “油尽灯枯。”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身的动作很慢,膝盖上好像绑铅块。

    可等他完全直起腰来,转向楚靳寒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站在门口的墨风都感觉后背发凉。

    “太子殿下。”

    顾淮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压到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老臣的女儿,老臣等了十五年才找回来。”

    楚靳寒没有退。

    “还没进国公府的门,还没喝上一盏认亲的茶。”

    顾淮安往前迈了一步。

    “殿下告诉老臣,你是怎么护的她?”

    楚靳寒的嘴唇动了动。

    顾淮安的拳头已经砸了上来。

    那一拳沉而狠,带着多年北疆铁骑碾过冻土的力道,直直落在楚靳寒的左肩上。

    楚靳寒的身子被砸得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矮凳腿上,险些跌坐下去。

    腰侧的伤口在这一震之下迸裂开来,中衣上的那片暗色迅速又洇开了些。

    他没有躲。

    一只手撑住身后的柜沿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半握的拳微微发颤。

    墨风在门口踏出半步,却被楚靳寒一个狠狠地眼神定在了原地。

    顾淮安的拳头还举着,关节咔咔作响,胸膛起伏得厉害。

    可第二拳没有如楚靳寒预料的那样落下去。

    顾淮安盯着他肩头那块拳痕,又盯着他腰侧洇开的血迹,目光缓缓往上移,最后停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

    年轻俊美的脸上并没有丝毫怒意。

    却有种顾淮安从未曾见过的东西。

    跟他方才蹲在榻前时,一模一样。

    怕。

    怕失去。

    楚靳寒开口了,嗓音沙得不成样子。

    “国公爷这一拳,孤受得起。”

    顾淮安的拳头松开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来,掌心的汗把指缝都浸湿了。

    “第二拳,第三拳,孤也受得起。”

    楚靳寒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榻上宋云绯的脸上。

    “是孤没护好她。”

    他的声音轻得快要碎掉。

    顾淮安是带兵的人,看人准。

    他在楚靳寒的眼睛里没有看到任何推诿和敷衍。

    那里面只有一样东西,和他方才蹲在榻前时一模一样。

    怕。

    怕失去。

    顾淮安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转过身去,重新走回榻边,蹲下来,将宋云绯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合在自己粗糙的掌心里。

    掌心里的手指细瘦冰凉,骨节分明,连半点肉都没长。

    “是爹来晚了。”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裂缝。

    “爹来晚了。”

    门口的墨风别过头去。

    他见过无数人在主子面前下跪求饶,见过敌将在阵前丢盔弃甲的狼狈,却从没见过一个能在马背上开三石弓的汉子,用这种腔调说话。

    那里头有刀子都剜不出来的疼。

    楚靳寒站在两步之外,看着顾淮安佝偻的背影,看着他粗大的手掌包裹着宋云绯纤细的手指。

    他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现在说不合适。

    有些事,还不到摊开来的时候。

    他只是默默地走回矮凳旁,将方才被撞歪的凳子摆正,推到顾淮安身边。

    “国公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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