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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时,宋云绯已经梳洗妥当。
她穿了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发间只簪了支白玉兰花簪。
镜中人透着产后虚弱的苍白,反衬得眉眼愈发清冷分明。
绿萼端着碗燕窝粥进来,见她已经坐在妆台前,忙放下碗上前搀扶。
“姑娘怎么起得这样早?太医说了,您这身子得好将养…”
“无妨。”
宋云绯接过帕子按了按额角,指尖顺势滑入袖袋,触到那方绣帕。
帕角那个兰字硌在掌心,冰冷而尖锐,恰如她此刻按捺着的所有筹谋。
“陛下召臣女去含章殿候着。”
绿萼一愣:“姑娘,您的身子…”
“备车吧。”
宋云绯站起身,目光扫过桌案上那方绣帕。
帕角那个用金线绣出的兰字,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细芒。
她伸手将帕子拾起,仔细叠好收进袖中。
东宫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朝会刚刚开始。
车帘掀开的瞬间,秋风灌进来,激得腰腹处那道隐痛又翻涌上来。宋云绯攥住车壁稳了一息,才迈下踏板。
她没有去金銮殿,而是转道去了含章殿。
这里是昭德帝平日批阅奏章、召见近臣的地方,殿外守着两列禁军,个个目不斜视。
她在廊下的紫檀木椅上坐下来。晨风穿过回廊,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廊下那几株芭蕉叶沙沙作响。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殿门从内推开。
汪海弓着腰走出来,一眼便瞧见廊下端坐的身影,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只是称呼问题,他有些犯了难。
如今宋云绯既未与太子殿下完婚,又尚未回国公府正式认祖归宗。
犹豫片刻,他只能含混唤了声。
“姑娘,陛下请您进去。”
宋云绯起身,理了理裙摆,跟着汪海跨过高的门槛。殿内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
昭德帝坐在御案后,手边摊着几卷奏折,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案上搁着黄杨木匣子,匣盖半开,露出里头几卷泛黄的纸笺。
“臣女拜见陛下。”
宋云绯屈膝行礼,膝头才弯,腰腹处还有些隐隐作痛。
她咬着唇强撑住,到底没让身形歪斜。
昭德帝抬起眼皮看她,目光沉如凉玉。
“起来吧。你身子未愈,不必多礼。”
“臣女有要事禀陛下。”宋云绯没有起身,反而伏低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金砖,“关乎白石崖太子殿下遇伏之事。”
昭德帝的手指在奏折边缘停住。
他盯着殿中那道单薄的身影,那张脸上苍白得不见血色,唯独那双眸子沉定而亮。
“说。”
宋云绯从袖中取出那方绣帕,双手呈上。
汪海忙接过来,捧到御案前。昭德帝的目光落在帕角那个兰字上,瞳孔微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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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帕子是臣女昨夜让人仿制的。”
宋云绯的嗓音有些沙哑,却字平稳,“真正的那块,应该已经在陛下手里。”
殿内静了一瞬。昭德帝没有接话,指腹来回摩挲着那方帕子,目光随意落在远处。
“陛下可还记得,”宋云绯撑着地面的指尖微泛白,“白石崖那领头之人,衣袖被太子殿下挑破时,露出的那片绣着兰字的衣料。”
“这针法,臣女让尚功局的掌事姑姑看了,她说是服侍先皇后的兰心姑姑独创的三叠绣针法。”
昭德帝终于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臣女想说,”
宋云绯抬起眼,直视御座上那位帝王,“太傅府的严嬷嬷,经查便是当年在尚功局当差的兰心姑姑。”
殿内的空气一寸冷了下去,连那缕龙涎香的青烟都不再打旋,直往上。汪海屏住呼吸,连脚步都不敢挪动半分。
昭德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很轻,却一记槌在人心口。
“继续。”
“臣女不知为何旧日的兰心姑姑成了太傅府的严嬷嬷。”
宋云绯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从齿缝里一缕缕抽出来,“但臣女知道,太傅府千金林婉儿,曾将绣着兰字的护腕,送给了三皇子楚靳聿。”
昭德帝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宋云绯脸上,看了许久。
汪海额角渗出细汗。
宋云绯跪得膝头发麻,腰背处的旧痛阵阵上涌,冷汗浸透了里衣。
“你的意思是,”皇帝缓声开口,“林婉儿送去秦王府的护腕,被人调了包,送到了白石崖的刺客手中?”
“臣女不敢妄断。”
宋云绯垂下眼帘,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暗色,“臣女只是觉得,若真如林婉儿所言,她是受胁迫才泄露太子殿下的行踪,那她为何要多此一举,留下那三卷密笺当把柄?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密笺本就是有人故意让她拿到,再借她的手送到父皇御前。”
宋云绯抬起眼,眸光清冽如淬过秋霜,“而那个人的目的,既要扳倒三殿下,又要将自己摘得干净净。”
昭德帝闭上眼。
殿内只剩下更漏滴水的声响,一滴一滴,砸在铜壶里,也砸在人心上。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方绣帕上。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告诉朕这些?”
“臣女只是将自己知道的禀告陛下。”宋云绯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清亮而笃定,“至于谁是真凶,自然应该由陛下来裁断。”
她顿了顿,声线忽然轻了一瞬。
“墨风大人那般忠诚之人,替大夏江山流血,定然也是不愿真相被掩藏起来的。”
昭德帝没有接话。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起来吧。你的身子禁不住这般折腾。”
宋云绯撑着地面站起来,膝头刺疼,身子晃了晃。汪海忙上前扶了一把,被她轻轻推开。
“陛下,”她在转身前又道,“墨风已经醒来。他说,想亲自向陛下回禀白石崖遇伏的详情。”
昭德帝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案上那方绣帕上。
他伸手拈起帕子,凑近烛台细看那金线绣出的兰字,指腹在针脚上来回摩挲。
“汪海。”
“奴才在。”
“去把墨风抬过来。”皇帝的声线沉而缓,像坠了千斤的玄铁,“朕要亲自听他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