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窖里的水声渐渐小了下去。
那几个熬过头一波刺激的半大小子,正咬着牙在冰水里强撑。
顾异看着这一切,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太平镇底下管着三十六个村子。那些村子,也都供着供香洞里那种级别的大仙?”
“哪能啊。”
老医手端起水盆,把血水泼进旁边的暗沟里,“那种开了大智的老仙,整个关东荒野上也没多少。一般村子想建个堂口,得拿着厚礼来大镇子求,或者直接去上面四梁求。”
老医手把木盆放下,继续说道:“上面点了头,给批个名额,这叫‘分香’。然后从总堂或者大太爷那边,抱一只刚开窍的仙家幼崽回去。从小用血肉供着,慢慢养大,这才能镇得住一个村子。”
“仙家幼崽万一养大了突然发疯,开始吃人怎么办?”顾异问。
“那就处理掉呗。”
老医手说得很自然。
“东大门顺天梁那边,每年都有专门的人下来巡村。查仙家有没有越界吃人,查供品够不够数。真要是哪个村的大仙管不住自己吃了人,那它就不是仙家了,就是个野畜生。顺天梁的人会直接动手清理干净,回头再给村里换一只就是了。”
老医手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咱们老百姓给它们上香磕头,是为了求个庇护,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吃人的活祖宗。”
顾异静静听着,心里泛起一丝波澜。
这种纯粹的实用主义,倒是把人与诡异的关系摆得明明白白。
有用就供着,没用或者坏了规矩就拆庙杀头。
大仙负责吸收香火、提供“肉引子”;活人负责建立香堂、提供供品,并且用人命去试验、完善打窍修行的土办法;而上面的外道仙堂,则牢牢捏着仙家幼崽的分配名额和巡视大权。
人离不开仙家的力量,仙家离不开人的香火。双方都掌握着不可替代的一环,谁也没法撇开对方单干。
顾异看着墙上的防风灯,思绪收拢。
外道仙堂的体系很成熟,但他想要的,是弄出属于自己的出马弟子。
现在最核心的卡点,就是那个“肉引子”。
他有一大堆诡异形态可以提供血肉,但他不知道怎么把这块血肉变成一颗能在人体内休眠、接受指令的“种子”。
老医手只管往人身上种,种子的制作工艺,只有那些产出大仙自己清楚。
还得去问问那个老刺猬。
“走。”顾异转身看向一直缩在旁边没敢插话的小栓子。
小栓子赶紧提着马灯跟上:“李先生,咱们这会儿去哪?”
“回供香洞。”
小栓子愣了一下,脚下慢了半拍:“啊?咱刚才不是刚出来吗?”
“还有点事没问清楚。”顾异拢了拢大氅,径直往外走。
小栓子不敢多嘴,只能赶紧提着灯小跑着跟上。
两人重新回到那座挖进山体里的地下土窑。
隔扇门一推开,浓郁的香火气再次扑面而来。
土窑坑底,那头体型庞大的香火白仙原本正闭着眼睛,舒舒服服地吞吐着青烟。
一听见动静,它睁开暗黄色的竖瞳,看清站在坑沿上的黑大氅后,它背上刚刚放松下来的惨白骨矛“唰”地一下又绷紧了。
这活祖宗怎么又回来了?
白仙心里直犯嘀咕,但动作可一点没慢。它庞大的身躯赶紧往前凑了凑,两只粗壮的前爪再次在胸前合拢,老老实实地低头作了个揖。
“贵客去而复返,可是还有什么吩咐?”白仙发闷的震动声在顾异脑海里响起,透着一股硬着头皮迎客的谨慎。
顾异站在坑沿,没绕弯子:“你刚才说,肉引子是你用自己的血肉,混着香灰揉炼出来的。给我看个真切的。”
白仙沉默了两秒。
按规矩,大仙赐肉引子那是堂口里极其庄重的大事,得开坛、上大供。
但面对眼前这个气息恐怖的煞星,它哪敢提什么规矩。
当年它在荒野上四处流浪的时候,要是碰上这种恐怖气息的凶物,人家连个囫囵全尸都不会给它留,早一巴掌连骨头带皮拍碎了当零嘴嚼了,哪还会站在这儿心平气和地跟它盘道讲理?
这位爷没直接下坑生抠它的肉,还愿意张嘴问一句,这已经是天大的客气和守规矩了。
“既然贵客想看,老朽照办便是。”
白仙放下前爪,张开布满獠牙的大嘴,深吸了一口坑沿香炉里飘下来的浓重青烟。
紧接着,它那张丑陋的兽脸上肌肉一阵耸动。
“咳——呸。”
一团带着暗红色血丝的肉块被它从嘴里吐了出来,吧嗒一声落在面前的枯草堆上。
那块肉只有龙眼大小,表面还挂着黏液。
肉块里头鲜红的肉芽正像心脏一样,极有规律地微微跳动着。
“这就是老朽结出来的原种。”
白仙的声音传了过来。
“老朽只管把这东西吐出来。外头那些看香的医手会把它拿走,至于最后弄成什么,老朽就不懂了。”
顾异左眼微凝,“洞察者之瞳”切换到灵界频段。
视线落在枯草堆上,他没看到什么物理层面的血肉纹理,却清晰地看到那块跳动的血肉表面缠绕着一层灰白色的、类似雾气一样的东西。
那些雾气像是一层厚厚的茧,把血肉里原本狂躁的畸变气息死死压在了
“这上面裹着的那层灰白色的气,是什么?”顾异指着那块肉问道。
“那是老朽平时吸进去的香火。”白仙答得老实。
“为什么要在里面混进香火?”顾异追问了一句。
白仙晃了晃大脑袋:“这老朽就说不清了。当年魏总教主传这法子的时候只交代过怎么做,没告诉我们原因。”
顾异听完,心想看来核心秘方是捏在外道仙堂高层那里的。
这样来看,香火,才是这套体系里最核心的介质。
白仙见顾异盯着那块原种不说话,大着胆子用爪子把那块肉往前推了推。
“贵客若是觉得稀罕,这颗原种就送给您把玩。”
白仙顺水推舟做起了人情。
“这物件虽然在咱们自家地界上不算什么,可要是拿去外头的黑市上,这可是能换几箱好枪好药的硬通货。外头那些没堂口罩着的散客,做梦都想求一颗保命。”
听到“硬通货”三个字,顾异眼皮一抬。
“既然这么值钱,”顾异看着土窑底下的巨兽,语气很温和,“白太爷,那就多给几颗吧。”
白仙那张庞大的兽脸猛地一僵,连背上的惨白骨刺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但看着坑沿上那个似笑非笑的黑衣男人,它哪敢说个“不”字,只能硬着头皮,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其痛苦的倒腾声。
“咳——呸!呸!呸……”
一连串沉闷的干呕声后,十来颗大小不一的血肉原种吧嗒吧嗒地落在了枯草堆上。
吐完这些,白仙庞大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委顿了下去。它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连下巴上的长须都耷拉在地上,声音透着一股子虚弱和哀求:
“贵客……真是一滴都没了。这东西掏空底子,老朽一天顶多也就只能结出这十来颗,再吐……就得伤命根子了。”
“不打紧,伤不了。”
顾异语气和善,右手掌心一翻,一朵散发着白雾的“慈悲肉莲”悄然绽放。
莹白的雾辉顺着坑沿洒落,将白仙庞大的身躯笼罩在内。
白仙只觉得体内那种被掏空的剧痛和虚弱感一扫而空,翻腾的血气竟然在短短十几秒内就恢复如初。
它还没来得及震惊这种手段,就听见头顶传来顾异温和的声音。
“身子补好了。咱们继续。”
白仙眼珠子都直了。
接下来的半柱香里,土窑底部回荡着一声接一声生无可恋的干呕。
吐空、白光照耀、满血复活、继续吐空。
来来回回折腾了五次,坑底的枯草堆上已经密密麻麻滚落了五十多颗暗红色的原种。
“贵客……爷!祖宗!”
白仙庞大的身躯彻底瘫在了地上,两只大眼睛里满是绝望。
“身子是扛得住,可肚里存的香火真的一丝都没了!您好歹给老朽留个底子,不然真压不住身上的疯病了!”
顾异用灵视看了一眼。白仙身上那层原本浓郁的灰白雾气,确实已经被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虚影。
看来这回是真没法继续薅了。
顾异有些遗憾地收起肉莲,顺着台阶走下坑底,将那五十多颗还带着余温的肉种全部拢进内兜。
拿了别人这么多好东西,顾异的态度比刚才客气了不少。
“今天辛苦白太爷了。这回算我欠你个人情,你好好歇着。”
白仙趴在坑底,听见顾异的话,眼皮猛地一抽,只能把脑袋死死埋进爪子里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