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道走到第三日,天色开始阴。
不是要下大雨的阴。
是那种灰蒙蒙压在头顶,让人心里发闷的阴。
车队没有再走得太快。
白石庄之后,所有人都谨慎了许多。
宋家的护卫每到一处落脚点,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查。
查水。
查柴。
查屋子。
查马。
查路边有没有新翻过的土。
查附近有没有忽然多出来的陌生人。
连青竹都学会了看人。
她坐在车里,掀着帘子一角,盯着路边一个卖草鞋的老汉看了半天。
陆寻看见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问:
“看出什么了?”
青竹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那老汉脚边的草鞋,又看了看他腰间的钱袋,最后小声道:
“他不像卖草鞋的。”
陆寻微微挑眉。
“为什么?”
青竹皱着小脸,像是在认真整理自己刚学会不久的判断。
“他的草鞋摆得太整齐了。”
“真卖东西的人,会想着让客人拿起来试。”
“可他那些鞋摆得像给人看的。”
“还有,他手太干净。”
“编草鞋的人,手上应该有草刺和茧。”
陆寻笑了一下。
这次不是逗她。
是真的有些意外。
青竹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错了吗?”
陆寻摇头。
“没错。”
青竹眼睛亮了一下。
可很快,她又板起脸。
“那你别笑得像哄小孩。”
“我不是小孩了。”
陆寻轻轻咳了一声。
“嗯,不是了。”
青竹这才满意。
车外,柳清霜听见这话,朝那个卖草鞋的老汉扫了一眼。
没多久,两个宋家护卫便不动声色地绕了过去。
那老汉似乎察觉不对,收起草鞋就想走。
可刚起身,腰间便掉出一块黑色小木牌。
木牌上没有字。
只有一道斜刻的云纹。
柳清霜翻身下马。
那老汉反应极快,转身就钻进路边林子。
可他刚迈出两步,宋家护卫已经堵住去路。
他咬牙想撞开人。
下一瞬,柳清霜的剑鞘已经压在了他的肩上。
砰。
人跪在地上。
青竹坐在车里,整个人都愣了。
她只是随口说那人不像卖草鞋。
没想到真有问题。
陆寻看了她一眼。
“这次是你发现的。”
青竹小脸一下红了。
“我……我就是觉得奇怪。”
“觉得奇怪,就是第一步。”
陆寻道。
“查案不是每次都要有证据。”
“有时候,是先觉得不对。”
“再去找为什么不对。”
青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只是一个端药、抱蜜饯盒的小丫头了。
她也能帮上一点忙。
外面。
柳清霜让人搜了那老汉的身。
身上没有刀。
没有毒。
也没有信。
只有那块黑色小木牌。
宋砚辞看了半晌,眉头微皱。
“这不是顾府的东西。”
柳清霜问:
“认识?”
宋砚辞摇头。
“不认识。”
“但这云纹,很像京城书铺用来标记纸批的暗纹。”
这话一出,几人都看向陆寻的车。
陆寻掀开帘子。
宋砚辞把木牌递过去。
木牌很小。
乌木制成。
正面一道斜云。
背面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清墨。
车内安静了片刻。
清墨斋。
刚刚查到这个名字。
清墨斋的东西,便出现在了入京路上。
青竹心里一紧。
“他们跟上来了?”
陆寻没有马上说话。
他摸着木牌边缘,眼神沉了些。
“不像。”
柳清霜看向他。
“为什么?”
陆寻把木牌翻过来。
“若是来盯梢,不该带这么明显的东西。”
“除非……”
苏云卿接过话:
“除非他不是来藏身份的,是来送东西的。”
陆寻点头。
青竹看向那个假卖草鞋的老汉。
“可他身上没有信啊。”
柳清霜冷声道:
“继续搜。”
那人被押到路边。
宋家护卫连草鞋都拆开了。
没有纸。
没有银票。
没有药粉。
最后,一个护卫忽然从草鞋摊最底下,翻出一卷粗麻绳。
麻绳看起来普通。
是卖草鞋的人常会带的东西。
可青竹盯着那卷麻绳,又皱了皱眉。
陆寻注意到她的表情。
“又发现什么了?”
青竹小声道:
“绳子太新了。”
“草鞋旧,绳子新。”
“而且他如果是卖草鞋,为什么要带这么粗的麻绳?”
宋砚辞立刻接过麻绳。
他用匕首挑开绳头。
麻绳中间竟是空的。
里面卷着一张极细的纸条。
纸条被取出来时,众人脸色都变了。
这纸很薄。
薄得像蝉翼。
却极韧。
展开之后,上面只有一句话。
陈怀未死,入京勿查清墨斋。
字迹清秀。
不像男人。
也不像普通商贩。
柳清霜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谁送的?”
那老汉被按在地上,嘴巴很硬。
“我不知道。”
“有人给我十两银子,让我在路边摆摊。”
“说若有人拿走这块木牌,就把麻绳交出去。”
宋砚辞冷笑。
“那你刚才跑什么?”
老汉脸色发白。
“我……我看见官差怕。”
柳清霜不信。
但这人看起来确实不像核心人物。
更像是被临时买来送信的。
陆寻看着那张纸条,许久没有说话。
陈怀未死。
入京勿查清墨斋。
这句话看起来像提醒。
但也可能是陷阱。
它告诉他们陈怀没死,又告诉他们不要查清墨斋。
那么问题来了。
送信的人,是想保护他们?
还是想让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到清墨斋?
苏云卿轻声道:
“如果这是真的,陈怀就是活线。”
宋砚辞点头。
“宋家旧账、顾府外账、清墨斋、陈怀。”
“这些线都绕不开他。”
柳清霜道:
“但也可能是引我们入京后别查清墨斋。”
陆寻终于开口:
“不。”
几人看向他。
陆寻道:
“这句话真正想说的,不是别查清墨斋。”
“而是陈怀还活着。”
青竹一愣。
“那为什么还写入京勿查清墨斋?”
陆寻看向那张纸。
“因为送信的人知道,我们一定会查。”
“越说勿查,我们越会在意。”
“所以这不是劝阻。”
“是提醒。”
宋砚辞眼神微动。
“有人想告诉我们,清墨斋危险。”
苏云卿接道:
“也可能是清墨斋里的人,正在被盯着。”
陆寻点头。
“若送信人能直接说清楚,便不用绕这一圈。”
“他不敢写太多。”
“说明这张纸也可能被别人截到。”
青竹听懂了。
“所以他只能写一句看起来像废话的话。”
陆寻笑了笑。
“你现在真会听了。”
青竹耳根微红。
这次她没有反驳。
只是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那种感觉很奇怪。
以前她看这些密信,只觉得可怕。
现在她开始觉得,一张纸上每个字都像藏着另一句话。
老大夫从旁边走过来,脸色不耐烦。
“说完没有?”
几人都看向他。
老大夫指着天色。
“天都阴成这样了。”
“再站下去,一会儿下雨,病人淋了风,你们谁负责?”
陆寻默默把车帘放下。
这一次,他很识趣。
柳清霜将纸条封好。
“继续赶路。”
宋砚辞问那老汉:
“给你银子的人长什么样?”
老汉想了想。
“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不过听声音,像个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
众人心里又多了一层疑影。
清墨斋。
陈怀。
年轻女子。
还有那句“入京勿查”。
这第三条线,终于不再只是一张冷冰冰的纸。
它开始伸手。
而且伸到了他们的路上。
……
傍晚,雨还是下了。
不大。
细雨。
却很密。
车队没能赶到原定的落脚点,只能在一处破庙暂歇。
这破庙已经荒废许久。
神像半边脸都塌了。
屋顶漏水。
宋家护卫临时用油布遮住几处漏口。
地上铺了干草。
陆寻被安置在最里面避风处。
老大夫一边替他把脉,一边骂:
“早说了不能耽搁。”
“非要在路边查什么草鞋。”
“现在好了,夜里若咳起来,你们就知道厉害了。”
青竹坐在旁边,小声道:
“是我先发现的。”
老大夫看她一眼,语气一下没那么硬了。
“你发现得没错。”
“老夫骂的不是你。”
青竹松了口气。
陆寻忍不住看了老大夫一眼。
这老头也会区别对待。
老大夫眼皮一抬。
“看什么?”
陆寻立刻移开目光。
“没什么。”
老大夫冷笑。
“心里肯定没好话。”
青竹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
雨水打在破庙外的青石上,沙沙作响。
夜色落下来。
火堆升起。
破庙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苏云卿坐在火边,正在重新誊抄那张纸条上的字。
她写得很慢。
字迹清秀。
写到“陈怀未死”四个字时,她停了很久。
陆寻看见了。
“苏姑娘在想什么?”
苏云卿抬头。
“我在想,送信的人为什么选择路上。”
陆寻没有打断。
她继续道:
“如果对方真想帮我们,可以送去宋家京城分号,也可以送去监察司。”
“但她偏偏送到路上。”
“说明她不信京城那边。”
“或者说,京城那边她送不到。”
宋砚辞点头。
“有道理。”
苏云卿又道:
“而且她知道我们走商道。”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破庙里安静下来。
知道他们走商道的人,确实不多。
裴玄那边知道。
宋家核心护卫知道。
柳清霜知道。
老大夫、青竹、苏云卿都知道。
还有……
白石庄的人。
陆寻眼神慢慢沉下去。
“陈伯。”
宋砚辞也想到了这个名字。
白石庄旧账房陈伯。
他昨日出现,送来旧账,把陈怀这条线递给了他们。
今日,路边便有人送来“陈怀未死”的纸条。
太巧了。
宋砚辞脸色有些难看。
“陈伯有问题?”
陆寻道:
“未必是敌人。”
“但他一定知道更多。”
柳清霜冷声道:
“昨日应该扣下他。”
陆寻摇头。
“扣下不一定有用。”
“他主动出现,就说明已经准备好说辞。”
“他真正想做的,是把陈怀推到我们眼前。”
青竹听得皱眉。
“那他到底是在帮我们,还是在害我们?”
陆寻看着火光。
“现在还分不清。”
“但至少有一点能确定。”
“陈怀这条线,有人不想让它断。”
宋砚辞沉默。
宋家旧账。
陈怀。
清墨斋。
陈伯。
这些名字像一张旧网,慢慢罩下来。
他原本以为宋家只是被栽赃。
现在看来,宋家早年那批旧人,恐怕早就被卷进了京城某条暗线。
只是当年没人察觉。
苏云卿忽然轻声道:
“如果陈怀还活着,他为什么不自己露面?”
老大夫在旁边冷哼一声:
“怕死呗。”
众人看向他。
老大夫理直气壮。
“你们这些办案的人,想得弯弯绕绕。”
“其实人不露面,无非几个原因。”
“不能露。”
“不敢露。”
“或者露面就死。”
陆寻看了老大夫一眼。
这话糙。
但准。
陈怀若活着,三年不露面。
说明他不是普通躲藏。
他要么被人控制。
要么藏在一个不能见光的位置。
要么,他手里握着足够让别人灭口的东西。
宋砚辞低声道:
“他手里可能有宋家旧账原本。”
苏云卿道:
“也可能有顾府外账。”
柳清霜看向陆寻。
陆寻道:
“还有严嵩年名单。”
火堆轻轻一跳。
这句话落下,破庙里一下静了。
严嵩年名单不见了。
慈安庵暗格里只留下“来迟了”。
如果取走名单的人,不是监察司,也不是顾府。
那会不会是陈怀?
一个曾经接触宋家旧账、顾府外账、清墨斋纸墨的人。
他若还活着,且有机会动手。
确实可能提前拿走名单。
青竹小声道:
“可是他为什么要拿名单?”
陆寻道:
“保命。”
苏云卿接道:
“也可能是报仇。”
宋砚辞看向她。
苏云卿轻声道:
“若陈怀曾在顾府外宅做账,又突然消失三年。”
“这三年里,他未必过得好。”
“一个被顾府用过又丢掉的人,若拿到名单,未必只想活命。”
“他可能也想让顾府倒。”
陆寻看了苏云卿一眼。
她现在看事情,越来越稳。
从苏家冤案走出来之后,她不再只是苦主。
她开始会从账、人、利益里找破绽。
宋砚辞沉声道:
“如果陈怀真想让顾府倒,那他为什么不把名单交给监察司?”
陆寻道:
“因为他不信监察司。”
柳清霜眉头微动。
陆寻继续道:
“或者说,他不知道监察司里有没有顾府的人。”
“严嵩年出监察司总衙都有人送毒水。”
“陈怀凭什么相信自己送出名单后,还能活?”
破庙里再次沉默。
这是事实。
连监察司总衙都有内鬼。
陈怀若真握着名单,他不信任何人都正常。
青竹低声道:
“那他信我们吗?”
陆寻看向那张纸条。
“他在试。”
“试我们能不能看懂。”
“也试我们能不能活着进京。”
雨声越来越密。
破庙外一片漆黑。
只有火堆照着几个人的脸。
青竹忽然觉得,京城像一只巨大的黑兽。
他们还没进去。
就已经有这么多手从黑暗里伸出来。
有人要杀陆寻。
有人要栽赃宋家。
有人偷偷送信。
有人藏着名单。
有人想让顾府倒。
也有人想让所有人死在路上。
她忍不住往陆寻身边靠了靠。
陆寻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没有说破。
只是把旁边一件披风递给她。
青竹一愣。
“给我?”
“夜里冷。”
青竹脸微微红了。
“你自己也冷。”
陆寻笑了笑。
“我身上够多了。”
这倒是实话。
老大夫给他盖了两层。
再盖,他真的要被闷熟。
青竹接过披风,小声说:
“谢谢。”
老大夫在旁边看了一眼,倒是没骂。
只是把药炉往火边挪了挪。
很快。
破庙外传来一声短哨。
柳清霜立刻起身。
宋家护卫也按住刀。
一个暗哨从雨里快步进来,低声道:
“柳大人,后路有人。”
“几个人?”
“三个。”
“离得不近,只跟着。”
柳清霜眼神一冷。
宋砚辞皱眉:
“清墨斋的人?”
暗哨摇头。
“不像。”
“他们没有靠近,也没做记号。”
“像是在确认我们是否收到了信。”
陆寻缓缓抬头。
确认他们是否收到信。
那就说明,送信的人不止一个。
路边草鞋老汉只是第一层。
后面还有人看着。
如果他们没有发现木牌,或者没有找到纸条,后面的人可能还会再送一次。
柳清霜问:
“抓吗?”
陆寻沉默片刻,摇头。
“不抓。”
几人看向他。
陆寻道:
“让他们回去。”
“告诉送信的人,我们看懂了。”
青竹问:
“怎么告诉?”
陆寻看向火边那张纸。
“烧一半。”
“留一半。”
柳清霜立刻明白。
如果把纸全毁,对方不知道他们是否看懂。
如果把纸留下,又可能被别人截走。
烧一半,留半句。
这是回应。
苏云卿拿起纸条,想了想,将纸条从中间折开。
前半句“陈怀未死”留下。
后半句“入京勿查清墨斋”烧掉。
火舌卷过纸边。
灰烬落下。
陆寻看着那半张纸,低声道:
“告诉他们。”
“陈怀这条线,我们接了。”
暗哨领命,重新没入雨夜。
青竹看着外面的黑暗,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他们没有进京。
但已经开始和京城看不见的人对话。
不是用嘴。
是用纸。
用火。
用半句留下的密信。
……
同一时间。
破庙后方两里外。
一棵老槐树下。
三个黑衣人伏在雨里。
不久后,远处暗哨故意留下的半张纸,被插在树枝上。
其中一人上前取下。
看见只剩“陈怀未死”四个字时,他眼神微动。
“他们烧了后半句。”
另一人低声道:
“什么意思?”
为首的人沉默片刻。
“他们看懂了。”
“回去。”
“告诉姑娘。”
“陆寻接线了。”
三人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而更远处。
一辆极不起眼的黑篷小车停在林边。
车内坐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素色衣裙,脸色苍白。
膝上放着一本旧书。
听到外面回报,她慢慢抬头。
“他真烧了后半句?”
“是。”
女子沉默许久。
随后轻轻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车外的人低声问:
“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女子看向京城方向。
“清墨斋不能等了。”
“陈怀撑不了太久。”
她合上膝上的旧书。
书封上,隐约露出三个字。
清墨录。
女子声音很轻。
却带着一丝决绝。
“传信给城里。”
“陆寻入京之前。”
“我要先见岳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