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破庙外的泥地被泡得发软。
檐角滴水,一下一下落在青石上。
火堆已经小了。
只剩几块炭还泛着暗红。
陆寻睡得不算沉。
他这几日一直在路上,身子虽比刚离开江州时稳了些,可到底还没完全养回来。
只要外面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便容易醒。
天快亮时,他睁开眼。
青竹坐在旁边,抱着膝盖打盹。
头一点一点的。
手里还捏着那本小册子。
册子摊开着。
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陈怀未死。
清墨斋危险。
看他来之后,谁变了。
最后一行墨迹明显比前面重。
像是写的人一边写,一边用力记在心里。
陆寻看了一会儿,轻轻把外衣往她肩上盖了盖。
青竹一下惊醒。
“怎么了?”
陆寻低声道:“没事,继续睡。”
青竹揉了揉眼睛,先看他脸色。
见他不像难受,才松了口气。
“天亮了吗?”
“快了。”
青竹看了眼外面,雨已经停了。
她小声说:“昨晚那半张纸,他们会收到吧?”
陆寻点头。
“会。”
昨夜他们烧掉“入京勿查清墨斋”,只留下“陈怀未死”。
这是回话。
也是接线。
对方若真是来试探的,就能明白。
陆寻没有被“勿查”两个字牵着走。
他抓住的是陈怀。
陈怀活着。
这才是关键。
青竹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几行字,忽然问:
“那个送信的姑娘,是好人吗?”
陆寻没有立刻回答。
破庙里很安静。
苏云卿睡在另一侧,柳清霜守在门边,宋砚辞在外面同护卫低声交代什么。
老大夫靠着柱子,明明闭着眼,却像随时都能骂人。
陆寻想了想,道:
“现在还不能说她是好人。”
青竹抬头。
陆寻继续道:
“但她至少不是顾府一路人。”
“为什么?”
“如果她是顾府的人,不必告诉我们陈怀还活着。”
青竹明白了一点。
“那她是想借我们的手救陈怀?”
“也可能是借我们的手,把陈怀送到监察司。”
青竹皱眉。
这两件事听起来差不多,可仔细想又不一样。
救人,是因为在意陈怀。
送到监察司,是因为陈怀手里有东西。
陆寻看着她苦思的样子,笑了笑。
“别急。”
“这件事到了京城,会自己露出答案。”
青竹点点头。
她把册子收好,忽然又想起什么。
“那我们现在还走吗?”
“走。”
陆寻看向破庙外渐亮的天色。
“对方既然主动接触,说明时间不多了。”
“陈怀撑不了太久。”
……
京城。
监察司总衙。
天还没亮,岳沉舟已经坐在签押房里。
桌上摆着三份卷宗。
一份是慈安庵。
一份是白石庄。
一份是昨夜刚到的密信。
密信上只有简单几句。
路上现清墨斋木牌。
纸条:陈怀未死,入京勿查清墨斋。
陆寻烧后半句,留前半句。
岳沉舟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旁边校尉站得笔直。
“大人,陆寻这是何意?”
岳沉舟把密信放下。
“他接了。”
校尉一怔。
“接了?”
“有人用清墨斋递线,试他敢不敢查陈怀。”
岳沉舟声音平稳。
“那小子没被‘勿查清墨斋’吓住,也没急着咬清墨斋。”
“他只留下陈怀。”
“说明他知道,真正该抓的是活人,不是招牌。”
校尉想了想,低声道:
“那我们现在查清墨斋?”
岳沉舟看了他一眼。
“你想把人吓死?”
校尉立刻低头。
岳沉舟冷笑。
“清墨斋在京城士林里名声极好。”
“寒门士子赊纸,落魄书生借书,外地举子寄信,都爱往那里去。”
“这种地方,你带监察司的人进去翻一遍。”
“明日京城茶楼里就会传,监察司连寒门书铺都不放过。”
校尉脸色一变。
这才明白陆寻为什么说不能硬查。
清墨斋不是顾府外宅。
不是票号。
不是白纸坊。
它有名声。
有士林。
有读书人的嘴。
一旦硬碰,就会先失民意。
岳沉舟抬手点了点桌上那张“来迟了”的纸样。
“查纸墨。”
“别查铺子。”
“让人扮成买纸的。”
“问清墨斋近来有没有出过这种薄韧宣。”
校尉忙道:“属下已经派人去了。”
岳沉舟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快步进来。
“大人。”
“总衙外有人求见。”
岳沉舟皱眉。
“谁?”
来人迟疑了一下。
“一个女子。”
“她说,她姓陆。”
签押房内顿时一静。
校尉下意识看向岳沉舟。
岳沉舟眼睛微微眯起。
“姓陆?”
“是。”
“她还说,若大人不见她,今晚之前,陈怀必死。”
岳沉舟缓缓坐直。
过了片刻,他笑了一声。
“有意思。”
“陆寻还没进京,另一个姓陆的先上门了。”
他站起身。
“带她进来。”
……
那女子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清晨寒气。
她穿着素色衣裙,外面披了一件灰斗篷。
斗篷边缘沾了雨水。
脸色有些苍白。
但她走得很稳。
进门后,她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跪。
只是对岳沉舟行了一礼。
“民女陆知微,见过岳大人。”
岳沉舟坐回案后,淡淡看她。
“清墨斋陆景明,是你什么人?”
女子抬眸。
“家父。”
岳沉舟并不意外。
“昨夜路上的信,是你送的?”
陆知微沉默片刻。
“是。”
校尉手按刀柄。
岳沉舟却没有动怒,只问:
“为何不直接送到监察司?”
陆知微抬头看他。
“因为我不知道监察司里,谁能信。”
这话很直。
直得让校尉脸色一沉。
可岳沉舟却笑了。
“那你现在敢来见老夫?”
陆知微道:
“因为陆寻烧了后半句。”
岳沉舟眼神微动。
陆知微继续道:
“他没有立刻查清墨斋,也没有完全信我。”
“他只留下陈怀。”
“这说明他知道我真正想递的,不是清墨斋,而是陈怀。”
岳沉舟看着她。
“你认识陆寻?”
“不认识。”
“那你为何信他?”
陆知微沉默。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
“因为江州案之后,京城很多人都在骂他。”
岳沉舟挑眉。
陆知微道:
“骂他的人越多,我越觉得他可能能查。”
这句话让岳沉舟笑出了声。
“倒有几分道理。”
他敲了敲桌面。
“说吧,陈怀在哪?”
陆知微没有立刻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放到桌上。
册子封皮很旧。
上面三个字。
清墨录。
岳沉舟没有碰。
校尉先上前检查,确认无毒无机关,才递给他。
岳沉舟翻开。
第一页是纸名。
第二页是墨号。
第三页开始,记的却不是买卖。
而是一笔笔奇怪的寄存。
某年某月,谁寄纸匣一件。
某年某月,谁取旧账一册。
某年某月,谁借清墨斋后院小库。
其中几个名字,让岳沉舟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顾府外宅。
白纸坊。
慈安庵供灯室。
通源票号旧柜。
还有一个名字。
陈怀。
岳沉舟翻到陈怀那一页。
上面写着:
景和十三年,陈怀寄青木匣一只。言:若三年不取,交陆知微。
岳沉舟抬头。
“三年前?”
陆知微点头。
“三年前,他进清墨斋时,浑身是血。”
校尉脸色微变。
陆知微声音压得很低。
“他左手六指,被人砍掉了一指。”
“他说自己不能再做账房了。”
“因为有些账,一旦写过,就活不长。”
岳沉舟眼神沉下。
“青木匣里是什么?”
陆知微道:
“我不知道。”
岳沉舟冷笑。
“你不知道?”
陆知微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我若知道,今日不会活着站在这里。”
岳沉舟看了她片刻。
“陈怀现在在哪?”
陆知微手指轻轻收紧。
“清墨斋后院,地下纸窖。”
校尉一惊。
“他一直在清墨斋?”
“不是。”
陆知微摇头。
“他三年前离开过。”
“两个月前又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
“他说顾府的人在找他。”
“也有人不是顾府,却也在找他。”
岳沉舟眯起眼。
“不是顾府?”
陆知微点头。
“那人用的是士林的路子。”
“不是官府。”
“不是票号。”
“也不是商户。”
“他找陈怀,不为银子。”
“为名单。”
岳沉舟手指停住。
名单。
严嵩年的名单。
慈安庵暗格里消失的那份名单。
“名单在陈怀手里?”
陆知微低声道:
“原本不在。”
“现在在不在,我不知道。”
“但陈怀说过一句话。”
岳沉舟看着她。
陆知微一字一句道:
“他说,严嵩年想用名单保命,可那份名单本身,只是半张网。”
“真正能让顾府害怕的,是谁织了这张网。”
签押房内,空气像是凝住了。
岳沉舟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
半张网。
织网的人。
顾府不是终点。
顾延章也可能只是网里最大的一只手。
第三条线,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容。
它不是在帮顾府。
也不是单纯要救人。
它在找“织网的人”。
岳沉舟缓缓合上《清墨录》。
“陆知微。”
陆知微抬头。
岳沉舟道:
“你今日来见老夫,是想让监察司救陈怀。”
“是。”
“也想让清墨斋不被牵连。”
陆知微沉默。
岳沉舟冷笑。
“你很贪心。”
陆知微脸色白了一分。
“我知道。”
“可是清墨斋里还有十几个无辜伙计,还有借住的寒门士子。”
“他们不知道后院纸窖藏过什么。”
“我父亲也不知道全部。”
岳沉舟盯着她。
“你父亲真不知道?”
陆知微闭了闭眼。
“不知道全部。”
这四个字,比“不知道”诚实。
岳沉舟站起身。
“准备人。”
校尉立刻道:“大人要查清墨斋?”
岳沉舟道:
“不查。”
校尉一愣。
岳沉舟冷冷道:
“去买纸。”
“买最贵的纸。”
“买到清墨斋掌柜亲自开后库。”
校尉明白了。
明面买纸。
暗中进后库。
不动士林。
不惊顾府。
只取陈怀。
岳沉舟看向陆知微。
“你带路。”
陆知微松了一口气。
可岳沉舟下一句话,又让她心口发紧。
“但你记住。”
“如果陈怀不在。”
“或者这是局。”
“清墨斋今晚就会从京城消失。”
陆知微脸色苍白。
片刻后,她低声道:
“民女明白。”
……
同一时间。
入京路上。
陆寻一行已经离开破庙,继续往北。
雨后商道泥泞。
车轮走得慢。
但没人催。
昨日那封信后,所有人都意识到,前面的路已经变了。
他们不只是被追杀的人。
他们也成了某些人试探京城的棋。
苏云卿坐在车旁,手里拿着纸条残留的拓样。
她看了许久,道:
“这字写得很稳。”
宋砚辞问:
“能看出什么?”
苏云卿道:
“写字的人心里很急,但落笔不乱。”
“说明她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
青竹听得认真。
“写字也能看出急不急?”
苏云卿笑了笑。
“能。”
“人越急,越容易收不住笔锋。”
“可这张纸上的字,收得住。”
青竹若有所思。
她低头在自己册子上写了两个字。
笔锋。
写完后,她自己看了一眼,嫌丑,又悄悄划掉。
陆寻看见了,忍不住笑。
青竹抬头瞪他。
“你不许笑。”
陆寻立刻收敛。
但眼底还有笑意。
青竹哼了一声。
“等我以后写好了,让你笑不出来。”
陆寻道:“那我等着。”
这句话一出来,车里的气氛轻了些。
老大夫坐在一旁,难得没有打断。
他看得出来,陆寻这几日心思太重。
让这小丫头闹一闹,反倒比药还管用。
柳清霜骑马靠近车窗。
“前面再走两日,可以和官道主队会合。”
宋砚辞道:
“若裴大人那边顺利,我们会在定安驿汇合。”
陆寻问:
“官道那边有动静吗?”
柳清霜摇头。
“暂时没有。”
陆寻反而皱眉。
没有动静,不一定是好事。
顾府在平柳镇失了手,白石庄又被反咬,按理说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除非他们已经知道,陆寻不在官道主队。
或者,他们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牵走了。
比如清墨斋。
宋砚辞也想到了这一点。
“京城那边,会不会已经动了?”
陆寻抬头,看向北方阴沉的天。
“会。”
“那我们赶快入京?”
陆寻摇头。
“不急。”
几人看向他。
陆寻声音很轻,却很稳。
“现在急的不是我们。”
“是藏陈怀的人。”
“也是找陈怀的人。”
“我们越急,越容易踩进他们留好的坑。”
青竹听懂了。
“所以我们还按自己的速度走?”
陆寻点头。
“对。”
老大夫终于满意了一回。
“这句像人话。”
陆寻无奈。
“赵大夫,我以前说的也不是鬼话。”
老大夫冷哼。
“差不多。”
车里几个人都笑了。
青竹笑得最明显。
这些日子的阴沉,终于被这一句冲淡了些。
可笑完之后,陆寻很快又安静下来。
他看着窗外湿漉漉的山路,心中慢慢把线重新串了一遍。
顾府要杀他。
宋家旧账被翻,是为了拆他的路。
苏云卿迟早会被攻击,是为了拆江州案的苦主。
清墨斋递信,是第三条线主动伸手。
陈怀未死,说明顾府外账还有活证。
岳沉舟若足够快,今晚之前也许能见到陈怀。
可如果慢一步……
陆寻眼神微沉。
陈怀恐怕会死。
而陈怀一死,清墨斋就会变成一座空门。
所有人都会看到门。
却再也不知道门后藏着什么。
……
京城。
暮色降临。
清墨斋前,照常挂起灯笼。
铺子里还有几个士子在挑纸。
掌柜笑眯眯地招呼客人。
一切如常。
直到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一进门,便开口道:
“听说清墨斋有一种薄韧宣,写字不透,折叠不裂。”
“我家老爷要买十刀。”
掌柜眼睛一亮。
十刀。
这可不是小买卖。
“客官来得巧,此纸还有,只是不在前柜。”
青衫中年人笑了笑。
“那便烦请掌柜带路。”
掌柜没有多想,转身往后院走。
陆知微站在后院廊下,指尖微微发白。
她认得那个青衫中年人。
是监察司校尉乔装。
而清墨斋斜对面茶楼二层,有人已经盯了这里半个时辰。
她知道。
岳沉舟也知道。
所以今晚这场戏,不能像查案。
只能像买纸。
掌柜推开后库门。
“客官请看。”
青衫中年人刚迈进去,忽然停住。
后库深处,纸架后面,传来极轻的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陆知微脸色骤变。
她再也顾不得隐藏,快步冲进去。
纸架后面,有一道暗门。
暗门原本上锁。
此刻锁已经被撬开。
地上躺着一个伙计。
脖颈处有一道细细血痕。
还没死。
但已经昏过去。
陆知微的脸瞬间白了。
她推开暗门,冲进地下纸窖。
纸窖潮冷。
四周堆满旧纸。
最里面的木榻上,一个瘦得几乎脱形的男人靠在墙边。
左手包着旧布。
布下缺了一指。
他睁着眼。
嘴角有血。
可还活着。
陆知微声音发颤。
“陈怀!”
陈怀艰难地抬头。
看见她身后的岳沉舟时,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是把监察司带来了。”
岳沉舟走进纸窖。
看着他。
“严嵩年的名单在哪?”
陈怀咳出一口血。
“名单……”
他喘了很久,才低声道:
“不在我这。”
岳沉舟眼神一冷。
陈怀却笑了。
“但我知道……谁拿了。”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校尉冲下来。
“大人!”
“斜对面茶楼的人跑了!”
岳沉舟没有回头。
他盯着陈怀。
“说。”
陈怀看向陆知微。
眼神里有愧,也有释然。
“不是顾府。”
“也不是严嵩年。”
“是……”
他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岳沉舟俯身。
陈怀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三个字。
“玉衡社。”
岳沉舟瞳孔骤缩。
陆知微脸色也彻底变了。
玉衡社。
京城士林中最干净、最清贵、最会替寒门说话的文社。
也是顾延章年轻时,亲手扶起来的第一块招牌。
陈怀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岳沉舟猛地起身。
“救人!”
“封清墨斋!”
“不是查封,是保护!”
校尉立刻领命。
岳沉舟站在纸窖里,脸色沉得可怕。
顾府。
清墨斋。
宋家旧账。
严嵩年名单。
陈怀。
现在,又多了一个玉衡社。
这张网,终于从银路,伸到了士林。
而陆寻,还在入京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