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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92章 火车上的邂逅
    “为什么这么说?”

    

    “他的报道写得很专业,但没有任何激情。”陈默把手放在那本合订本上,指尖在发黄的纸页上轻轻滑过,“像一个人在完成任务,不是在表达自己。”

    

    方明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低下头,把桌上散落的照片收拢,叠成一沓,用橡皮筋扎好,放回牛皮纸信封里。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水磨功夫一样,把每一张照片的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你做记者的时候,”方明远把信封推过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要想这些。你就是山田一郎。”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陈默用手压住那些纸,看着方明远的背影跨出门槛,走进巷子里的阳光中。冬日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又短又淡,走在前面,像一个领路的人,在带着他走向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门在身后关上了。

    

    陈默把那些合订本、教材、小说和照片重新叠成一摞,用方明远留下的橡皮筋扎好,塞进包袱里。这些东西他不能留在这里,在出发去淮阴之前要全部销毁。他走到灶台前,把那些纸一页一页地撕下来,塞进灶膛。火苗舔着纸页,字迹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变成灰烬。山田一郎的每一篇报道,每一个句子,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在火光里跳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那些灰烬。灰烬是灰色的,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没有烧透的纸边,上面依稀能辨认出几个日文字符——那些字在几分钟前还有意义,现在只是一堆灰了。

    

    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

    

    南京到淮阴,火车大约六个小时。他将在下午到达那个被日军占领的小城,走进松本的联队部,笑着和那些日本军官握手,说“请多关照”,然后在深夜,打开那扇门,打开那个保险柜,把那些关系到无数人生死的纸取出来,带走。

    

    他把灶膛里的灰烬扒出来,装进一个铁盒里,走到院子里,倒在了墙角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下。灰烬落在干裂的泥土上,被风吹散了一些,剩下的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灰哪是土了。

    

    他想起山田一郎写的那篇小说。麦田里的老农,在大风之后,一根一根地把倒伏的麦秆扶起来。他不知道那些麦子后来活了没有,但他知道,在1944年的冬天,在南京城一条幽深的巷子里,两个人在一个不大的院子里、在一棵枯死的石榴树旁边、在除夕刚过不久的新年里,做着和老农一样的事。

    

    ..........

    

    开往淮阴的火车在午后从浦口出发,穿过长江北岸一望无际的平原,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荒滩。雪还没化尽,枯黄的芦苇在风里倒伏着,一丛一丛的,像老人没有梳洗的白发。陈默坐在二等车厢靠窗的位置,膝上摊着一本《读卖新闻》的合订本,山田一郎的记者证在内袋里贴着胸口,随着火车晃动的节奏轻轻震动。窗户的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像眼泪。

    

    车厢里人不算多。对面坐着一个穿军装的日本曹长,正在吃便当,饭团里的梅子红得很扎眼。隔着过道,有两个穿西装的商人在低声交谈,说的日语带着浓重的关西口音。陈默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那本合订本。他不是真的在读,手里这本已经翻了无数遍了,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他只是在用这本合订本向可能存在的眼睛证明——他是一个记者,一个正在为下一篇报道做准备的、认真负责的记者。

    

    火车在滁州停了一次,在明光停了一次。每一次停靠都有人上下,车厢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但陈默一直坐在原位,没有动。他在等人。方明远说,这趟车上会有一个联络员,把淮阴城里的最新情况告诉他,但联络员的特征没有说——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是老是少,不知道会在哪一站上车。他只能等,等一个会用特定方式向他表明身份的人。

    

    蚌埠站过后,一个穿深蓝色大衣的女人上了车。

    

    她是从蚌埠上来的,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皮箱,在车厢里站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然后走到陈默对面的空位坐下。把皮箱放在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上,脱掉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衫和一条深绿色的呢子裙。头发是烫过的,微微卷着披在肩上,脸上化着淡妆,嘴唇涂着浅浅的口红,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五官不算惊艳但很耐看,尤其那双眼眼——不大,但很亮,像两枚刚擦过的铜钱。

    

    她在对面坐下之后,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放在桌上。陈默余光扫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夏目漱石的《我是猫》,日文原版。他继续看自己的合订本,没有抬头,但余光一直留在那个女人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的轮廓上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绕。

    

    火车开了。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节奏很稳,哐当,哐当,哐当。

    

    女人翻了几页书,停下来,抬头看了陈默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合订本上停了一下,又在合订本封面上“读卖新闻”四个大字上停了一下。她抿了抿嘴唇,开口了,用日语,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您是记者?”

    

    陈默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毛修得很细,眉峰微微挑起,带着一种不经意间的凌厉。他看着那片扇形的阴影,回答:“是的。随军记者。”

    

    女人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本合订本上,又移回来。“我去淮阴办事,三井物产。您贵姓?”

    

    “山田。”

    

    “山田先生,幸会。”她微微欠了欠身,“我叫樱子,樱子·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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