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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91章 读小说
    陈默把记者证收进内袋,和那本手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内袋已经鼓鼓囊囊的了,装着一整个他并不熟悉的身份,和一整个他即将踏入的未知世界。

    

    方明远从公文包里抽出几本杂志,推到桌上——《读卖新闻》合订本,昭和十七年到昭和十八年的,厚厚三大本,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山田一郎在这两年里发表了四十三篇报道,你至少要读一半,才能模仿他的文风。”

    

    陈默翻开最上面那本合订本,第一页就是山田一郎的照片。照片着很有冲击力。他快速扫了一遍内容,标准的战地报道写法——前线将士英勇,敌军节节败退,大东亚共荣的前景一片光明。文字流畅但不出彩,有一种职业记者特有的、不带感情的准确性。

    

    “这个人,”陈默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写作风格有什么特点?”

    

    方明远想了想,说了一个字:“稳。”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他不像其他战地记者那样喜欢用夸张的形容词,他的报道里几乎看不到‘英勇’‘辉煌’‘必胜’这些词。他只是写,写他看到的,写他听到的,写完了就结束,不加评论。”

    

    陈默又翻了几篇,确实是这样。山田一郎的报道像一杯白开水,不凉不烫,不咸不淡,喝下去没什么感觉,但不喝又觉得少了点什么。这种人在日本陆军省报道部里其实是最受重用的,因为他不会添乱,不会写那些让上级头疼的敏感内容。

    

    方明远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更厚的书,放在那三本杂志旁边。那本书的封面印着“新闻学概论”四个字,昭和十四年东京出版,是日本大学新闻专业的教材。“山田一郎是东京帝大文学部毕业的,新闻理论的基础很扎实。如果有人跟你聊新闻专业的东西,你不能露怯。”

    

    陈默把那本教材拿起来,随便翻了几页,纸张很脆,有些地方被前人用红笔划过线,空白处还写着一些日文的笔记。字迹清秀工整,看起来像是一个认真读书的学生的笔迹。他看着那些笔记,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读新闻理论的书是什么时候——不是读,是在特高课的培训班上学的“如何利用媒体进行心理战”。那些课程教会了他怎么写一篇让人相信的假新闻,怎么用文字操纵读者的情绪,怎么在字里行间藏着刀。

    

    “对了,”方明远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来,“山田一郎去年在《文艺春秋》上发表过一篇短篇小说,叫《麦田》。文笔不错,你要是有空,可以看看。”

    

    陈默把那张纸接过来,展开。纸上是用钢笔抄录的小说全文,字迹是方明远的,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像是在抄一份很重要的东西。

    

    “小说我都帮你抄好了,”方明远的声音很轻,“省得你去翻旧杂志。”

    

    陈默看着那张纸,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你每天要处理多少事?要见多少人?要看多少份文件?要写多少份报告?要在这个汉奸窝子里,装多久的汉奸?还要抽出时间来,帮另一个特工抄一份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小说。这些话堵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方明远走了之后,陈默把门关好,把那三本合订本和那本教材在桌上一字排开,开始了他的速成记者课程。他读山田一郎的报道,一篇一篇地读,读到能背出每篇文章的开头第一句话和结尾最后一句话。山田一郎的行文习惯渐渐在他脑子里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轮廓——喜欢用短句,喜欢用具体的数字代替模糊的描述,喜欢在文章的最后一段写一个普通士兵的故事,用小人物的命运来承载大时代的重量。这种写法很高明,高明到让人看不出他在替谁说话。

    

    他把那张抄着《麦田》的纸铺在桌上,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小说写的是一片麦田的故事,从春天播种到秋天收割,中间经历了台风、虫害和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麦田的主人是六十多岁的老农,每天早上都会到田埂上站一会儿,看看那些麦子长高了多少。台风来了,麦子倒了一大片,老农没有叹气,只是一根一根地把倒伏的麦秆扶起来。小说在这里结束了。没有写秋天有没有收成,没有写老农后来怎么样了,麦子扶起来之后能不能活,也没有写。

    

    陈默把小说又读了一遍。

    

    这篇小说和山田一郎的新闻报道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他的报道冷静、客观、不带感情,但这篇小说里有一种很隐忍的、藏在文字底下的悲悯。那种悲悯不是写出来的,是渗出来的,像水从石缝里往外渗,你挡不住它,也抓不住它,只能在它打湿你手指的时候,知道它存在。

    

    陈默合上小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他在想一个问题——山田一郎是真心相信他写的那套“大东亚共荣”,还是只在替别人写他不想写的东西?这问题没有答案,因为山田一郎本人现在躺在长崎的医院里,阑尾炎手术后正在康复,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被一个中国人冒用了。也许他会愤怒,也许他会无所谓,也许他根本不在乎。

    

    第二天下午,陈默把那三本合订本都读完了,教材读了三分之一,小说读了五遍。方明远来检查他的进度,问了几个关于山田一郎报道内容的问题,陈默答上来了。方明远又问了几个关于新闻理论的问题,陈默也答上来了。方明远的表情还是一样的表情,既不满意也不不满意。

    

    “你觉得山田一郎这个人,”方明远忽然换了个问题,“是什么样的人?”

    

    陈默想了想。“一个不想当记者的记者。”

    

    方明远看着他,有几秒钟没说话。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上,把那本《新闻学概论》的封面照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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