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793章 不简单的女人
    田中樱子。三井物产的女职员。陈默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三井物产是日本最大的财阀之一,业务遍布全中国,女职员被派驻到淮阴那种小地方不是不可能,但少见。更少见的是,一个女职员坐二等车厢,带的是夏目漱石的精装版《我是猫》,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甲油。

    

    “田中小姐一个人在淮阴工作?”陈默问。

    

    “公司调我过去做账。”樱子把书合上,放在桌上,双手捧着茶杯,“淮阴虽然小,但三井在那里有仓库,需要人管。”

    

    她的中文说得很流利,但有些地方的发音还是带着日语口音。这种口音在日本人里算是很好的了,但如果她真的是一个长期派驻中国的商社职员,中文应该更流利才对,不应该还有这么明显的口音。

    

    陈默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尖上散开,让他的脑子更清醒了一些。

    

    “山田先生去过淮阴吗?”樱子问。

    

    “第一次。”

    

    “我也是第一次。”樱子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却没有跟着动。皮笑肉不笑,这是职业性的笑容,不是发自内心的。这种笑容陈默见过太多次了。在特高课的走廊上,在76号的会议室里,在山本和中村幸子脸上,他见过无数次。

    

    “听说淮阴很冷,”樱子把目光转向窗外,看着田野里被雪覆盖的麦苗,“比东京冷多了。”

    

    “田中小姐是东京人?”

    

    “横滨。不过在东京上的大学。”

    

    陈默点了点头。横滨人,东京上大学,三井物产的女职员。这些信息都可以编造,也都可以查证。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他能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核实,但他在火车上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源。他只能靠直觉——那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打磨出来的、比任何情报都可靠的直觉。

    

    这个女人的观察力异于常人。

    

    两个人从上车到现在,对话不超过十句。但在这十句里,她已经完成了对他的初步画像——记者,山田,第一次去淮阴。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随手抛出来的,不带着急,不带目的,像一个人在散步时随手摘下一片叶子,看了看,又随手丢掉了。但陈默认得这种散步的方式。这是猎人在熟悉猎场的方式,不急着开枪,先把地形摸清楚。

    

    “山田先生这次去淮阴,是采访第65联队吗?”

    

    陈默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不到半拍,快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加快了。“是的。松本联队长安排的。”

    

    樱子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重新翻开那本《我是猫》,目光落在书页上,但陈默知道她不在看书。一个人真正在看书的时候,眼球会从左到右匀速移动,每隔几十秒眨一下眼。樱子的眼球没有在移动,她的目光一直停在那一页的同一行上。

    

    陈默把合订本合上,放进公文包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旭日”牌香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从指间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把彼此的表情都遮得模糊了一些。他透过那层纱看着樱子,发现她的注意力从书页上移开了,正在看他的右手——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从上车就没有摘下来的右手。

    

    “山田先生的手受伤了?”樱子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旧伤。不碍事。”

    

    樱子没有再问。她的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重新落回书页上。但陈默知道她记住了。她记住了他戴着皮手套,记住了他说“旧伤”,记住了他回答这个问题时右手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搁在桌沿上,一动不动。

    

    她是一名特工。

    

    陈默几乎可以肯定了。不是猜测,是判断。普通商人不会有那种观察力,普通女人不会在火车上对一个陌生男人的手产生兴趣。她在这列火车上不是巧合,她坐在他对面也不是巧合。她是被派来的,来确认一件事——山田一郎是不是真的山田一郎。

    

    问题是,谁派她来的?山本?还是另一个人?

    

    火车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停了下来。站台上只有一盏灯,在风里晃晃悠悠的,光晕忽大忽小。没有人上车,没有人下车。樱子合上书,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皮箱。她的动作很轻,皮箱在空中没有晃动,这说明箱子不重。

    

    “山田先生,我到站了。”她微微鞠了一躬,“祝您的采访顺利。”

    

    “一路顺风。”

    

    樱子提着皮箱走向车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车厢里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陈默能感觉到她在笑,因为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山田先生,”她说,“淮阴是个小地方。我们也许还会再见。”

    

    然后她转身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吹得陈默眯了一下眼睛。火车缓缓开动,他从车窗往外看,站台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盏灯,在风里晃晃悠悠地照着空荡荡的站台,和站台上那两行刚刚留下的、正在被雪慢慢覆盖的脚印。

    

    陈默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香烟在指间慢慢烧着,烟雾在天花板人。她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右手食指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写字的茧,是扣扳机的茧。

    

    他见过很多只那样的手。

    

    每一只都曾经在某个时刻对准过他。有些开了枪,有些没有。但不管开没开枪,那些手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的主人,都死了。

    

    火车在铁轨上晃着,像一个巨大的摇篮,摇着他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车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雪花从灰色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被灯光照亮的铁轨上,闪了一下光,就被车轮碾过去了。陈默把烟掐灭在窗沿上,闭上眼,听着火车轰隆轰隆的声音。他的脑子里有三个画面在慢慢地转着——樱子举起茶杯时微微翘起的小指,樱子放皮箱时在行李架横杆上多按了一下的手掌,樱子转身离开时那个逆光的、看不清表情的侧脸。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