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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时,甄嬛才从一场接一场的噩梦中挣扎着惊醒。
她猛地坐起,锦被滑落,冷汗已浸湿了寝衣。
梦中支离破碎的片段还在眼前晃动:慎刑司阴森的刑架,小允子血肉模糊的脸,皇上一道冰冷的旨意——“甄氏欺君,赐白绫。”
她还梦见甄府里她的父母在哭泣。
母亲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父亲站在一旁,脸色灰败,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妹妹缩在角落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跟着一起哭。
她想走过去,想告诉他们她没事,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小主?小主您醒了?”
浣碧的声音将她从残存的梦魇中拉回。
甄嬛喘着气,环顾四周。
熟悉的藕荷色帐幔,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博古架上她喜爱的汝窑花瓶……是延禧宫,她的寝殿。
她还在这里,没有被打入冷宫,没有被赐死。
一种近乎虚脱的恍惚感攫住了她。
“小主,”浣碧端着温水走近,脸上是掩不住的焦急,声音压得极低。
“不好了,小允子他……发热了,烧得滚烫,那条伤腿肿得老高,碰都碰不得。”
最后一丝恍惚被彻底驱散。
甄嬛的心沉了下去,指尖冰凉。
“浣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你悄悄去太医院,请温太医来一趟。就说我昨夜受了些风寒,又受了些惊吓,精神不济,请他来看看。”
浣碧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甄嬛又叫住她,沉吟一瞬,补充道,“你私下告诉温太医,请他……带上些退热消肿的药材,就说我可能有些发热之症,有备无患。”
“是,奴婢明白。”
浣碧会意,匆匆退了出去。
甄嬛看着浣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撑起身子来,靠在床边。
她的头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着,又像是被一根绳子紧紧地勒着,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她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流朱。”甄嬛喊了一声。
守在门外的流朱立刻进来,看见甄嬛苍白的脸色,心疼得不行。
她将水盆放在架子上,拧了条热帕子递给甄嬛,又去倒了一杯温水。
“小主,您脸色好差。”流朱的声音里满是担忧,“是不是昨夜没睡好?奴婢去给您煮点清热降火的茶吧,再放点安神的药材,喝了能舒服些。”
甄嬛点了点头,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又喝了口水,这才觉得好了一些。
流朱手脚麻利地去煮茶了。
甄嬛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梳了头。
虽然脸色还是不太好,但至少看起来不那么憔悴了。
温实初来得很快。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提着药箱,步履匆匆地走进延禧宫。
一进门,他的目光就落在了甄嬛的脸上,眼中的担忧几乎藏不住。
“莞贵人。”温实初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抬头看着甄嬛的脸色,眉头微微蹙起,“您的脸色很不好。”
甄嬛勉强笑了笑:“昨夜没睡好,头有些疼,劳烦温太医帮我看看。”
温实初点了点头,从药箱中取出脉枕,甄嬛将手腕放上去。
温实初的手指搭上她的脉门,闭上眼睛,细细地诊了起来。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眉头依旧微微蹙着,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小主这是忧思过度,加上昨夜可能受了些凉,导致气血不畅,才会头疼乏力。”
“小主最近要少忧心,多注意休息。微臣开几副安神补气的药,小主按时服用,调理几日便好了。”
温实初说着,便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准备开药方。
甄嬛看着他提笔的动作,心中微微一动。
她看了看四周,殿内只有浣碧和流朱在,都是自己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了。
“温太医,”甄嬛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放慢了,“其实我今日请你来,不只是为了我自己。”
温实初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疑惑地看着甄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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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看了浣碧一眼,浣碧会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将小允子的症状简单描述了一遍——从昨晚摔伤到现在,腿肿了,人也发热了,伤处又红又烫,碰都不能碰。
温实初听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放下手中的笔,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叹了口气,对甄嬛道:“小主,听浣碧姑娘的描述,小允子恐怕不是简单的皮外伤。他很可能伤到了骨头。这种情况,光靠吃药是治不好的,治标不治本。”
他顿了顿,又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先为他正骨,把错位的骨头复位,然后再用药内服外敷,才能慢慢好起来。若是拖延下去,就算以后好了,恐怕也会留下残疾。”
甄嬛的心沉了下去。
正骨。
这意味着温实初必须亲眼看到小允子的伤,亲手去摸、去按、去复位。
这比开几副药要危险得多——万一被人看见,那就是铁证如山。
甄嬛为难地皱了下眉,可她没有犹豫太久。
“流朱,”甄嬛转头吩咐道,“你去把殿里的人全部喊出去,让她们去打扫外面的庭院。昨夜下了雨,院子里积了水,落叶也多,正好需要人手清理。”
流朱会意,连忙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外面便传来流朱的声音,指挥着宫女太监们拿着扫帚和簸箕往院子里去了。
脚步声、说话声渐渐远去,殿内恢复了安静。
甄嬛确认寝殿附近已经没有人了,才转头看向浣碧:“带温太医去,悄悄的,不要让人看见。”
浣碧点了点头,带着温实初从侧门出去了。
甄嬛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心中像是有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慢得让人心焦。
甄嬛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
她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浣碧和温实初回来了。
甄嬛抬起头,目光急切地看向温实初。
温实初看出了她的担忧,微微点了点头,宽慰似的说道:“小主放心,微臣已经给小允子正骨过了。他的腿骨确实有轻微的错位,但好在不算严重,微臣已经帮他复位,又用夹板固定住了。”
“药方微臣也已经交给浣碧姑娘,内服外敷都有,按照方子用药,半个月左右小允子就能下地了。”
甄嬛闻言,心里提着的那口气才算松了下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昨夜积攒的所有恐惧和焦虑都吐出去。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已经稳住了。
“多谢温太医。”甄嬛的声音真诚而感激。
温实初摇了摇头:“小主不必客气,这是微臣分内之事。”
他收拾好药箱,准备告辞。
甄嬛叫住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温太医,你今日来延禧宫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关于昨夜的事……”
温实初想了想,摇了摇头:“微臣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只是来的时候,在太医院听人说了一句,昨夜养心殿那边似乎有些动静,但具体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甄嬛的眉头微微蹙起。
温实初离开后,甄嬛靠在软榻上,沉默了很久。
“浣碧,”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去请温太医来的时候,有没有打听到什么?”
浣碧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奴婢一路上都很小心,没有跟人多说闲话。不过奴婢留意了一下,宫里确实没有什么消息传出来。按理说昨夜动静不小,今天应该会有人议论的,可是……”
她顿了顿,又道:“奴婢特意绕了一段路,从启祥宫附近经过,想看看那边是什么情况。启祥宫风平浪静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门口的小太监该站岗的站岗,该扫地的扫地,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甄嬛的面色有些凝重。
风平浪静。
这四个字,比任何坏消息都让她不安。
若是皇上大发雷霆,若是宫里传得沸沸扬扬——她反而知道该怎么应对。
可如今,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消息都没有传出来,就像昨夜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不正常。
甄嬛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散开,让她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浣碧,”她放下茶盏,“去请眉姐姐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浣碧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甄嬛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叩着,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