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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去秋来,圆明园的暑气随着几场淅沥的小雨渐渐散去,湖中的荷花也过了最盛的时节,开始显出几分凋零前的倦意。
避暑的行程,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皇后终于能勉强离开病榻,在剪秋的搀扶下,于晨昏定省时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也清减了不少,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掌控力。
皇上下旨,择吉日启程回宫。
一时间,圆明园各处都忙碌起来。
收拾行装,清点物品,准备车马……
那份延续了整个夏日的闲适悠游,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被一种回归日常秩序的紧绷与琐碎所取代。
沁芳坞里,宁纾也在做最后的准备。
她的“踏雪乌骓”已被专门的驯马太监和侍卫接管,会由他们精心照料,随后护送回京,安置在宫中马厩。
那艘特制的小画舫,也被内务府的人妥善保管,以待来年。
临行前,宁纾特意寻了机会,避开旁人,在圆明园的山水林泉间悄然游走。
她的异能在这灵气充沛的园中浸润一夏,已比来时强韧敏锐了不知多少。
此刻,她意念微动,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细细感知着周遭植物的气息与脉络。
那些看似寻常的花草树木,在她眼中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能量光谱。
在幽僻的假山石缝,她看到了几株颜色妖异的虞美人,晚开的花朵已然结籽,茎叶中残余的致幻精华被她小心抽取,凝成几滴无色无味的粘稠汁液,封入一个羊脂玉小瓶。
在废弃的偏殿墙角,茂盛的夹竹桃丛下,她收集了其叶片分泌的、常人难以察觉的、能引发持续头痛的微弱毒息。
甚至在一处荒芜的荷塘边,她还发现了几丛叶片带刺的荨麻,其汁液沾染皮肤可致红肿剧痛,若处理不当,留疤亦有可能。
这些毒性精华,各取少许,分门别类,存入特制的防止药性渗透或变质的玉瓶中。
当然,她也收集了有益之物。
精心培育的白牡丹花瓣中的润泽精华,芍药根茎内的活血养颜成分。
甚至还有几株上了年头的老松树分泌的、极其稀少的松脂精华,带着浓郁的生机与安抚之力。
这些被她视作“美颜养肤”、“安神静心”的良品,同样妥善收好。
这些玉瓶不过拇指大小,被她用柔软的丝绢包裹,藏在随身妆匣的夹层暗格中。
回銮的仪仗浩浩荡荡,从圆明园一路蜿蜒至紫禁城。
当朱红的宫墙与明黄的琉璃瓦再次映入眼帘时,那熟悉的、令人下意识屏息的威压与束缚感,也重新笼罩下来。
回到宫中,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皇后“病愈”,中宫之权自然重新回到她的手中。
敬嫔依旧保留着协理六宫之权,但谁都知道,真正的决断与风向,已然重归景仁宫。
只是,皇后似乎转了性子。
华妃经过圆明园一夏的“复宠”滋润,气势更盛。
回宫后,她几次在请安时,或明或暗地提及圆明园的“趣事”,嘲讽皇后“病”得不是时候,错过“盛景”,言语间夹枪带棒,极尽挑衅之能事。
若是以往,皇后即便不立刻发作,也会绵里藏针地回敬几句,维持表面的平衡。
然而这一次,皇后只是端坐在凤椅上,面色平静无波,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多给华妃一个,仿佛她那些尖刻的话语只是穿堂而过的微风。
她只专注地听着各宫禀报事宜,或交代宫务,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处理事情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对于华妃的挑衅,她要么直接忽略,要么用不带任何情绪的话语淡淡带过,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不懂事、胡闹的孩童,连与之计较都显得多余。
这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无视,反而比任何针锋相对更让华妃憋闷难受,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无处着力。
几次之后,华妃也觉得无趣,加之皇上回宫后政务繁忙,踏入后宫的次数有限,并未明显表现出对圆明园“旧情”的延续,华妃的气焰也稍稍收敛了些。
宁纾冷眼旁观,并未完全放心。
她深知皇后的心机深沉,绝非轻易认输或改弦更张之人。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更值得警惕。
她曾数次悄然释放异能,如同无形的藤蔓,延伸向景仁宫的方向,细细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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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却与表面所见并无二致。
景仁宫内气息平稳,皇后日常作息规律,处理宫务,礼佛诵经,与他人传递消息也格外谨慎,并无任何异常的人员调动、药物流动或隐秘谋划的迹象。
难道皇后真的因那一场“大病”而心灰意冷,或是学“乖”了,决定只牢牢抓住手中的宫权,不再搞那些阴私动作?
宁纾心中存疑,但暂时也抓不住把柄,只能暗自警惕,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回自身。
这一日,芬儿带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喜滋滋地进来:“娘娘,内务府刚送来的,说是您家里托人捎进宫的东西,已经查验过了,都是些寻常的衣物料子和家乡土仪。”
宁纾心中一动。
她接过包裹,入手颇有些分量。
打开外层的蓝布,里面是几匹颜色素雅的杭绸和松江布,还有两盒包装精致的山珍补。
确如芬儿所说,是寻常的关怀之物。
宁纾拿起那匹月白色的杭绸,入手细腻,但在手指触及布料边缘时,指尖却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绸缎光滑的滞涩感。
她不动声色,将布料展开,假意查看,异能却已悄然渗透。
在两层布料之间,靠近边缘的缝合处,她“看”到了极其巧妙的夹层,里面藏着几页薄如蝉翼的薛涛笺,被细细地缝在其中。
她寻了个由头支开芬儿,独自在内室,用纤细的银簪小心挑开那几乎看不见的缝线,取出了那几页信笺。
展开,是工整却透着熟悉的簪花小楷,来自原身的母亲。
信的开头,是再寻常不过的问候与叮嘱,无非是宫中生活不易,望她保重身体,谨言慎行,恪守宫规。
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宁纾的目光凝重起来。
父母在信中言道,自她上次“提点”后,家中便已警醒,开始有意识地、低调地逐渐与年府一系保持距离。
族中在朝为官或在军中效力的子弟,也被严厉约束,不许再与年家过往甚密,更不许打着她的旗号或依仗年家的势在外行事。
同时,父母督促族中年轻子弟,无论嫡庶,皆需勤读诗书,或苦练武艺,力求上进,万不可行差踏错,以免授人以柄,拖累于她。
信至末尾,父母笔触愈发恳切,言道家中虽非大富大贵,但也略有薄产,知晓宫中用度不小,打点之处颇多,特意筹措了一些银两随信捎来,让她不必在钱财上委屈自己,该打点的务必打点周全。
最后,是殷殷的关怀与思念,嘱她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家中一切安好,勿念。
宁纾放下信纸,目光落在那个沉甸甸的、装着银两的青色布袋上。
她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成色极好,在室内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份量,绝非“略有薄产”能轻易拿出,可见父母是倾尽全力,只为保她在宫中能多一分从容,少一分掣肘。
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这温暖有来自她自身的情感,也有这具身体残存的、对血脉亲情的本能牵绊。
但这封信,以及其中透露出的家族动向,却是绝不能留的隐患。
皇后或许暂时没有动作,但华妃、其他虎视眈眈的妃嫔,乃至皇上无处不在的耳目,谁又能保证绝对安全?
宁纾没有犹豫。
她走到窗边的紫铜鎏金香炉旁,炉中正燃着淡淡的苏合香。
她将几页信纸凑近烛火,火苗瞬间舔舐上纸角,迅速蔓延开来,橘色的火光映亮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信纸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片片灰烬,最后一点字迹也消失不见。
她将烧尽的纸灰,小心翼翼地、全部倒入香炉之中。
灰烬落在温热的香灰上,很快与苏合香的残灰混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芬儿,”她唤道,声音如常,“把这些银两好生收起来,记在私账上。”
“是,娘娘。”芬儿进来,见宁纾神色平静,只当是寻常家物,欢喜地应了,抱着银两和布料去了。
宁纾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窗外,是紫禁城秋日高远却逼仄的天空。
家书已焚,银两入库,与年府划清界限的信号已然收到,家族转向的路径也已明晰。
她抚了抚衣袖,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银锭冰凉的触感,与信纸焚烧后微温的灰烬气息。
如此,她也没有多少顾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