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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犒劳军中将士,皇上特地设宴,把这次得了军功的将领都召集在一起。
宴席设在太和门外的偏殿里,摆了十几桌,每桌两个人,坐得疏疏朗朗,不挤不闹。
御膳房从半夜就开始忙活,菜品一道一道地端上来,精致而不铺张,分量刚好,不至于浪费。
酒是上好的御酒,每桌两坛,开封的时候酒香飘出老远,惹得路过的宫人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入宫觐见的将领约有三十人上下,都是从西北战场上立功回来的。
他们穿着簇新的朝服,腰杆笔直地坐在席间。
入宫不得披甲,这是规矩。
所有人都换上了整齐的袍服,一个个收拾得干净利落,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茶,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举止得体,并无半分粗鲁之态。
能在沙场上活下来又走到今天的,没有一个是莽撞之人。
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冲锋陷阵,什么时候该谨言慎行。
皇上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目光扫过下首的将领们,声音沉稳而有力:“诸位爱卿在西北浴血奋战,保家卫国,朕敬大家一杯。”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将领齐齐起身,双手捧杯,微微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齐声道:“谢皇上!”
对于皇上的安排,将领们都感念圣心。
从西北到京城,千里迢迢,皇上没有忘记他们这些在边关卖命的人,这份心意,比什么赏赐都让人心里熨帖。
他们面色平静,心中却是热的。
宴会结束时,天色还早,太阳刚偏西,金灿灿地挂在城楼上方。
皇上兴致颇高,带着众人前往练武场。
练武场在皇城西侧,不算大,但该有的一应俱全——靶场、马道、演武台,收拾得干干净净。
场边的旗杆上挂着明黄色的龙旗,在春日的微风中猎猎作响。
平日里这里是侍卫们操练的地方,今日专门腾出来,供诸位将领一试身手。
皇上先是活动了一下手腕,从侍卫手中接过一张硬弓。
那弓比寻常的弓大了不止一号,弓臂上镶着金饰。
他拉开弓弦,动作行云流水,浑不似一个久居深宫的帝王。
弦满如月,箭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瞄准,松手,箭矢破空而出,稳稳地钉在了靶心正中央,箭尾微微颤动。
众将领齐声喝彩,掌声齐整而节制。
果郡王今日也陪在了皇上身边。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风姿翩翩。
他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皇兄的功力不减当年。这一箭沉稳有力,靶心正中,臣弟自愧不如。”
皇上笑着把弓箭递到了果郡王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试试,让朕看看你的箭法有没有退步。”
果郡王接过弓箭,手指在弓弦上拨了拨。
他知道皇上今日这一场,恐怕不只是为了犒劳将领那么简单。
更深的用意,恐怕是想看看这些人的本事——不是看他们会不会在皇上面前讨好卖乖,而是看他们的真功夫。
果郡王没有犹豫,他拉满弓,瞄准了靶场最远处那只鸽子的眼睛。
那只鸽子被拴在一根细杆上,不安地左右张望。
果郡王的弓弦拉到极致,手指一松,箭矢如流星般射出,不偏不倚,正好贯穿。
练武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喝彩声。
果郡王将弓递还给侍卫,转过身,朝皇上微微抱拳,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
年羹尧站在队列最前面,一身深色的袍服衬得他身形愈发高大。
他没有穿盔甲,可那股从沙场上带出来的沉稳气度不是一件袍服能遮住的。
他的面容刚毅,下颌线条硬朗,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土里的老松。
目睹果郡王这一箭时,他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浓眉,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仿佛在说“雕虫小技,哗众取宠”,但很快又恢复了肃穆的表情。
皇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笑容不变。
他抬手虚按,压下场中的喧哗,朗声道:““今日设此宴会,一来是为众卿庆功,二来,也是想让众卿放松筋骨,不必拘束。接下来,朕设了几个小玩意儿——”
他指向场中分出的几个区域,“弓箭、马术、刀法、布阵推演,朕都摆在这儿了。众卿不必拘束,点到为止。每个项目,最终夺魁者,朕均有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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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话音刚落,苏培盛便从一旁走了出来。
他拍了拍手,几个小太监鱼贯而出,每个人手里都捧着盖着红绸的托盘。
苏培盛掀开第一块红绸,露出一把通体漆黑的弓,弓臂上镶着金丝。
“弓箭魁首的奖赏——宫中匠人打造的宝弓,弓力三石。”
第二块红绸掀开,一把长刀静静地躺在托盘里,刀身修长,刀刃泛着冷冷的青光。
“刀法魁首的奖赏——百炼精钢长刀,削铁如泥。”
第三项是一本泛黄的古书,封面上写着“策略论”三字。
“兵棋魁首的奖赏——孤本策略论,前朝名将所着,世上仅此一本。”
最后一项,是小厦子牵着一匹通体赤红的骏马走上前来。
那马高大健壮,鬃毛如火焰般在风中飘动,四蹄修长有力,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骑术魁首的奖赏——汗血宝马。”
众将领看着这些奖赏,目光中多了几分意动。
宝弓、长刀、兵书、宝马,每一件都是他们心之所向的东西。
能赢得魁首,不仅是得了宝贝,更是在同袍面前的一份体面。
有人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有人和身边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已经不动声色地打量起那几个项目的场地。
就在众人准备上前的时候,年羹尧站了出来。
他从队列中走出,步伐沉稳,袍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他走到皇上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回皇上,臣身上还留有旧伤,恐怕这次不能上场了。今日虽说是比试,但臣这副身子骨实在是有心无力,还请皇上恕罪。”
年羹尧的话音落下,练武场安静了一瞬。
年大将军……旧伤复发?
不能上场?
紧接着,仿佛是约好了一般,又有三四位平日里与年羹尧走得颇近、或明显是其麾下的将领,也相继出列,躬身告罪。
理由大同小异,皆是“身上带伤”、“偶感不适”、“恐力有不逮”云云。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哪里是“旧伤复发”,分明是年羹尧不愿下场,不愿在皇上和众人面前“献技”,更不愿去争夺那些“赏赐”。
他自恃功高,手握重兵,或许觉得与同僚乃至王爷同场竞技有失身份,或许是想借此彰显自己“与众不同”。
又或许……是对皇上这番“考较”隐隐有所不满,以这种消极的方式表达一种无声的抗拒。
场中不少将领的脸色都变得微妙起来,兴奋之情冷却了大半,偷偷觑向上首的皇上。
皇上的面色却丝毫未变,甚至连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都没有减退分毫。
他看着年羹尧,又扫了一眼那几位告罪的将领,点了点头,语气平和依旧:“诸位爱卿为国征战,身上带伤也是常事。既如此,诸位便在一旁好生观战,也可为同袍品评指点一番。”
年羹尧抱拳谢恩,退到一旁。
“皇兄,”果郡王适时上前,笑容温润,打破了这短暂的尴尬沉默。
“既然年大将军与几位将军需静养,那臣弟便先献丑,抛砖引玉了。”
说着,他再次拿起弓箭,坦然走向了弓箭比试的区域。
拉弓搭箭,瞄准靶心,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有了果郡王开场,其他将领也纷纷开始活动。
有两人走向了刀法赛场,拿起长刀,拱手行礼后开始比划;有几人去了兵棋推演室,对着沙盘低声商议;马场上也有人牵出了战马,翻身上鞍,在跑道上慢跑热身。
练武场渐渐热闹了起来。
刀剑碰撞的声音、箭矢破空的声音、马蹄踏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却并不嘈杂。
所有人都守着自己的分寸,该比试的比试,该观战的观战,没有人喧哗,没有人起哄。
皇上坐在场边,手里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
他的目光从一个赛场扫到另一个赛场,偶尔点头,偶尔与身旁的苏培盛低语几句。
年羹尧领着那几位“告病”的将领,退至场边特意设置的观战席,面色沉静地坐下,目光掠过场上那些奋力比拼的同僚,掠过那几样引人垂涎的赏赐。
最后,似有若无地,落在了上首那位始终含笑观战、看不出喜怒的帝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