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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试一直持续到下午。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斜斜地照在练武场上,将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拉得老长。
弓箭场上的箭靶已经被射得密密麻麻,像刺猬一样;刀法赛场的地面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刀痕,青石板都被削出了印子;马场上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雷鸣般此起彼伏。
三十来位将领轮番上场,各展所长,场面热烈而不失分寸。
四个项目的魁首几乎同时决出。
弓箭魁首是一个三十岁的参将,名叫赵恒,生得虎背熊腰,双臂孔武有力。
他在最后一轮比试中连发三箭,箭箭正中靶心,其中一箭更是从上一箭的箭尾劈入,将前一箭劈成两半,钉在靶心正中。
这一手“劈箭”的绝活,连在场的侍卫都忍不住叫了好。
刀法魁首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游击将军,名叫许成,身形精瘦,面容冷峻。
他的刀法快如闪电,一套刀法使下来行云流水,最后一刀劈向木桩,刀锋过处,木桩齐刷刷地断为两截,断面光滑如镜。
兵棋魁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竟是一个只有二十五岁的年轻将领,名叫费如霖。
他在兵棋推演室中对阵三位老将,以一对三,不但不落下风,反而步步为营,将三位老将的棋子一一围杀。
负责评判的翰林院侍读看完他的推演,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此人是用兵的天才。”
骑术魁首是一个二十九岁的骑兵参将,名叫马立,骑术精湛,马背上如履平地。
他在马场上飞驰而过,俯身拾起地上的三面旗子,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皇上看着这四位魁首,嘴角微微弯起,眼中带着几分满意。
苏培盛端着托盘走上前,四位魁首依次上前领赏。
皇上亲自将那把宝弓、那把长刀、那本兵书和那匹汗血宝马颁给了他们,又让苏培盛每人额外赏了两盒金瓜子。
皇上拍了拍赵恒的肩膀,又看了看费如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四位魁首捧着赏赐,齐声谢恩。
其他将领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敬佩。
没有嫉妒,没有不服,都是真刀真枪比出来的本事,输也输得心服口服。
等到众位将领离宫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
夕阳将整座皇城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宫墙上的琉璃瓦在余晖中泛着璀璨的光芒。
三十来位将领三三两两地走出宫门,有人低声讨论着今日的比试,有人相约改日再切磋切磋,士气比来时还要高涨了几分。
众人说说笑笑,正要走出宫门,小厦子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脚步轻快,气喘吁吁地跑到费如霖身边,压低声音道:“费小将军,皇上请您去养心殿一趟,请您跟奴才来。”
费如霖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同袍,又看了看小厦子,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便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小厦子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其他的将领看着他的背影,有几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却没有人多说什么。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
宁纾坐在软榻上,面前摆着好几个小碟子,里面放着不同的香料。
她正在试着把檀香和其他的香料混着搭配,看看能不能调出新的味道。
檀香沉稳厚重,是底蕴;桂花清甜,茉莉淡雅。
她把它们按照不同的比例混合,放在鼻尖轻轻嗅着,用小本子记下每一种搭配的味道,不满意就倒掉重来。
崔槿汐在一旁替她研磨香料,芬儿在旁边递这递那,三个人忙得不亦乐乎。
皇上从练武场回来,换了身常服,坐在书案后面喝茶。
他看着宁纾在那里认真地调配香料,嘴角微微弯起,没有打扰她。
“皇上,费小将军到了。”小厦子站在殿门口,轻声禀报。
宁纾闻言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费小将军?
她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殿门口的方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将手中的香料放下,站起身来,对皇上轻声道:“臣妾去偏殿回避一下。”
宁纾以为皇上是要召见外臣,她一个嫔妃不宜在场。
皇上却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拿起她刚调好的一碟香料,轻轻闻了一下,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他将碟子放回桌上,牵起宁纾的手。
“无妨。都是自家人,不必回避。”
宁纾一头雾水地坐回了软榻上,还没想明白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小厦子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武将袍服,身形高大,肩背宽阔,皮肤被边关的风沙和日头晒成了小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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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面容年轻,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又带着几分没有被世事磨去的质朴。
他走进殿内,目不斜视,快步走到皇上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有力。
“微臣费如霖,参见皇上。”
费如霖。
宁纾听见这个名字,才如梦初醒般看向正在行礼的年轻人。
她仔细打量着他——高高壮壮的,黑了不少,也比从前壮实了许多。
边疆的风沙把他从一个白净的少年磨成了一个黝黑的汉子,可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模样,明亮而坚毅。
这不是她家二哥吗?
皇上示意费如霖起身,然后走到软榻边,伸手扶住宁纾的腰,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宁纾坐久了腰会酸,有个人扶着能好受些。
费如霖站起身来,抬起头,目光落在宁纾身上的那一刻,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自己的妹妹。
他的嘴巴张了张,先是喊了一声“妹”,那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和不敢置信。
随即他意识到这是在养心殿,皇上还在面前,连忙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拘谨。
“姝妃娘娘安。”
宁纾看着自家二哥那副又惊又喜又紧张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皇上将宁纾扶在靠椅上坐好,又在她腰后塞了一个软枕,然后才直起身,语气随意。
“朕今日宴请西北的将士,刚好费小将军也在。朕想着你也许久没有见过家人了,便把他叫来养心殿,让你们兄妹见上一面。”
宁纾握着皇上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多谢皇上成全。”
皇上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走向了偏殿。
偏殿已经备好了奏章,皇上拿起一本折子,低头批阅起来,把空间留给了兄妹二人。
皇上走了,殿内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
费如霖站在那里,腰板还是挺得笔直,可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紧绷了。
他看着宁纾,又看了看她隆起的肚子,眼中闪过一丝紧张。
他慢慢地、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宁纾跟前,蹲下身子,目光与宁纾平视。
“妹妹,你最近过得好吗?”费如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吓着宁纾肚子里的孩子。
“你缺什么吗?我让娘再给你送些来。”
宁纾看着自家二哥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语气轻松而温暖:“我很好。你看我这样子,像是过得不好的吗?倒是你,边疆苦寒,可曾受伤?”
费如霖憨憨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咧嘴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孩子气,和他方才在殿上行礼时的沉稳判若两人。
“妹妹无需担心,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在边关哪有不受伤的?摔摔打打就习惯了。倒是妹妹送的那些药,可真好用。每次受了伤抹上一点,过几天就好了,连疤都没有留下。同袍们都问我用的是什么灵丹妙药,我都不舍得告诉他们。”
宁纾闻言稍稍放下了心。
那些药是她用异能配合植物精华调配的,止血生肌的效果比太医院的药好了不止一倍。
她当初让人捎回家的时候,还担心家里人不当回事,现在看来,二哥是实打实地用上了。
费如霖又说了许多家里的事。
他想和妹妹多说说话,说什么都好。
宁纾看着二哥那张被边关风沙磨砺得粗糙了许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二哥,自己多保重。”宁纾的声音有些轻,“如今战事平息,多在家陪陪父亲和母亲。有什么要紧事也记得及时书信给我。”
费如霖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站起身来,退后几步,重新恢复了方才那副沉稳的模样。
半个时辰后,皇上批完了手头的那摞折子,从偏殿的书案走了过来。
费如霖恢复了那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等到离去时,他走到殿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宁纾一眼。
宁纾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他便安心地转身走了。
皇上走到宁纾身边,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揽过她的肩膀。
殿内的檀香还在袅袅地升着,混着几种香料的味道,比平日多了几分清甜,少了几分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