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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令明看着孙连城。
“连城同志，公安和政法系统这两天压力极大。美食节再办下去，我怕这几十万人出安全事故。到时候就不是舆论危机了，是群体性事件。”
“我赞同令明同志的意见。有了姿态，省里问起来，我们也算有个交代。先把火气降下来，后续查清了，如果是谣言，我们再辟谣。”
两人一唱一和。
从舆论管控到维稳安全，彻底把美食节判了死缓。
余乐天食指敲击着桌面。
“连城同志，你的意见呢？”
他在等孙连城低头。
只要孙连城点头，停办的决定就会下发。
美食节遭遇滑铁卢，责任自然是由牵头主抓的孙连城全盘揽下。
三双眼睛再次聚焦在孙连城身上。
整个办公室内，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孙连城把材料平放在腿上。
“我不同意。”
这四个字，干脆利落。
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李建华愣住了。
柴令明皱起眉头。
“如果现在宣布暂停整顿，就等同于我们官方默认了文章里的指控。”孙连城直视着余乐天，“这是不打自招。”
他拿起刚才那份专报。
“文章说我们排污，我们就关停。老百姓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吕州真的搞出了生态灾难，是被网民骂停的。”
孙连城环视两人。
“吕州的形象，就彻底钉死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李建华急了。
“那也比硬顶着舆论强。如果不表态，明天如果出几十篇这样的文章呢？”
李建华坐直身体，声调拔高。
“连城同志，三年前临近的建州市招商危机，那是个血淋淋的教训。”
“当时他们就是去跟泰斗级的环保专家在网上对线。结果呢？全盘皆输。”
“建州市里好几个领导直接吃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我们不能步他们的后尘。”
孙连城面不改色。
他伸手抽过茶几下层的一张白纸，拿过一旁的签字笔。
“表态是一定要表的。但绝不是以妥协退让的方式。”
他在白纸两端画了两个圆圈。
“现在吕州市区内，有三十万外地游客。”
他拿笔在圆圈之间画了几条密集的连线。
“餐饮、住宿、交通、游乐设施。这几天高负荷运转的全部城市资源，都是围绕这三十万人展开的。”
签字笔重重点在圆圈中央。
“建华部长，你提议发暂停公告。你想过后果吗？”
孙连城盯着李建华。
“一个公告发出去，三十万人瞬间失去消费场景。”
“美食街三百多商户备足的上万吨生鲜食材全部发酸发臭。”
孙连城转向又看柴令明。
“原本井然有序的交通，将面临几十万人的集中退房和恐慌性返程。高速路口和高铁站会被彻底挤爆。”
柴令明的脸色变了变。
“柴书记，这三十万人如果带着一肚子怨气离开，他们在滞留过程中引发的摩擦和冲突，你手里那点警力控得住吗？”
孙连城把笔丢在纸上。
“他们每个人离开后，都会成为社交媒体上的差评播报机。这才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群体性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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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连城看着三个人。
“省委办公厅到时候问责的，恐怕就不仅仅是一篇网文了。”
这笔经济账和维稳账砸下来，柴令明不再接话。
李建华也闭上了嘴。
他们原本觉得停办是最安全的退路，被孙连城一分析，退路变成了万丈深渊。
余乐天终于开口了。
“连城同志，你讲的后果是客观存在的。”
他话锋一转。
“但是，建州的前车之鉴摆在那，人家底子厚都翻了船。那依你的意思，我们就硬扛？”
余乐天双手摊开。
“拿着我们手里那点单薄的水质监测报告，去网上面面对千万网友的口水？”
他语气严厉起来。
“官方出具的内部调查通报，在方文镜这种专家的背书面前，根本就是废纸。网民连一个字都不会信。”
“建州的底子不干净。”孙连城语气平稳，“我们在月牙湖项目上，底子干不干净，在座的各位心里有数。”
孙连城翻开手里的报告，抽出其中一页彩页。
那是网文里带铁塔的死鱼照片。
“这篇文章破绽百出。”孙连城指着照片。
“比如这张图。月牙湖附近两年前就完成了强电入地改造，根本不可能出现高压铁塔。”
他又翻出一页。
“这张排污管流出黑水的照片。照片里的涵管直径是一点五米。而我们在月牙湖铺设的新型环保截污管，规格全部是一点八米。”
孙连城将两张纸拍在茶几上。
“这是一篇极其拙劣的拼凑黑稿。”
李建华探头看了一眼，但依然愁眉不展。
“连城市长，就算你指出了这是拼凑的，有什么用？”
李建华靠回沙发。
“方文镜那块金字招牌摆在那。你指出一张图有问题，他会抛出十个新的论点来挑刺。他在网上有绝对的话语权。”
“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你不可能跟网民去逐一解释涵管的直径。”
“既然躲不开这位方教授，那我们就不躲了。”孙连城理了理西装下摆，“解铃还须系铃人。”
余乐天目光一凝。
“你想干什么？”
“这篇网文指控我们搞暗箱操作，为了短期的旅游GDP，不计后果牺牲生态环境。”孙连城身体微微前倾。
“我们就借着它炒起来的巨大热度，把事情彻底摊在阳光下。”
孙连城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以吕州市政府的名义，公开发布一封致方文镜教授的邀请函。”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邀请方教授的调查团队，以及国内三十家最具影响力的主流网络媒体，明天晚上八点，到吕州电视台一号演播大厅。”
孙连城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举办一场全程、全网不切断信号公开直播的‘月牙湖生态与城市发展’问政论证会。”
余乐天的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建华瞪大了眼睛。
柴令明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方案的跨度太大。
完全粉碎了体制内常规处理负面舆情的认知底线。
官方政府主动邀请提出尖锐质疑的泰斗级专家。
当着全国网民的面，进行毫无遮拦的现场直播辩论？
李建华咽了一口唾沫。
“连城市长，你这不是胡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