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不怕,认真就行。多写写就快了。”易中海点点头,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刘科长既然用了你,就是信得过你。好好干,别出差错。有什么不懂的,多问。工作上稳住了,家里才能慢慢好起来。”
“哎,我记下了,一大爷。”吕小花认真地点头,也拿起筷子,小口地吃了起来。粥很稠,白菜炒得也入味。她已经不记得上次这样安心地、不用算计着下一顿吃什么、坐在别人家饭桌上吃饭是什么时候了。尽管这饭菜简单,却让她从胃里暖到心里。
一大妈一边自己吃着,一边时不时给吕小花夹点菜,又看看吃得香甜的孙子,脸上是满足的笑容。易中海话不多,但偶尔问一句工作,嘱咐一句生活,语气平和,让人安心。
一顿简单的晚饭,在一种近乎家庭般的氛围中吃完。吕小花主动起身收拾碗筷,被一大妈拦住了。
“放着放着,我来。你上了一天班,歇着去,陪福旺玩会儿。” 一大妈利落地把碗摞起来,拿到门口的脸盆边。
吕小花没坚持,但也没闲着,拿起抹布把桌子擦了。易中海点起烟袋锅,在桌边慢慢吸着,看着她们。
收拾停当,一大妈擦了擦手,坐回炕沿,看着吕小花抱着吃饱喝足、开始打哈欠的阎福旺,开口道:“小花啊,有句话,大爷大妈想了半天,还是得跟你说。”
吕小花抬起头,看着一大妈,又看看易中海。
易中海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接过话头,语气平和但认真:“是这样。你看,你现在上班了,厂里下班有钟点,回来天就擦黑了。你再回家现生炉子、淘米做饭,等弄好了,饿着孩子不说,你自己也累得够呛。这一天两天还行,长此以往,身体哪受得了?”
一大妈连连点头,语气带着心疼:“就是!你年轻,可能觉得扛得住,可还有孩子呢!福旺正长身体,不能天天跟着你饥一顿饱一顿的。再说,你忙活一天,回来冷锅冷灶的,心里也凉不是?”
吕小花听着,心里暖流涌动,但也觉得太过麻烦人家,连忙说:“一大爷,一大妈,您二老的心意我领了。可这……这太麻烦您了。我……我以后早点起,把晚饭的材料准备好,回来也能快点。不能老这么打扰您。”
“这叫什么打扰?” 易中海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不过是多添一碗水,多抓一把米的事。你一大妈在家也是做,多做一口不费事。你回来就能吃上口热乎的,孩子也能按时吃饭,这比什么都强。你也别觉得是占我们便宜,等你以后工作稳当了,手头宽裕了,再说别的。”
一大妈也拉着吕小花的手,语重心长:“小花,你就别跟我们客气了。咱们一个院住着,就跟一家人似的。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们老两口能帮一点是一点。你就当是……是给我们俩做个伴,添点热闹。你看福旺在这儿,我们吃饭都香!”
她说着,慈爱地摸了摸已经靠在妈妈怀里昏昏欲睡的阎福旺的小脸。
吕小花看着两位老人真诚关切的眼神,又低头看看怀里依赖着自己的儿子,再想想自己那间冰冷、需要重新生火才能有热气的屋子,心里那点坚持慢慢松动了。她知道,两位老人是真心实意想帮她,这份情谊,沉重又温暖。
“可是……这粮食,这菜钱……” 她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什么粮食菜钱!” 易中海打断她,语气带着点长辈的威严,“我们老两口有定量,够吃。你就别操这个心了。就这么定了,以后晚上下班,接了孩子就直接过来。等你以后……日子真的过好了,再说。”
他这话把路都堵死了,也给了吕小花一个台阶不是白吃,是暂时的帮扶,等她站稳脚跟。
吕小花眼眶又有些发热。她知道再推辞就矫情了,也辜负了两位老人的一片心。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哎……那……那我就听一大爷、一大妈的。谢谢……真的太谢谢您二老了!”
“这就对了!” 一大妈高兴地笑了,拍拍她的手,“谢什么,应该的。明天想吃什么?跟大妈说。”
“都行,都行,我不挑。” 吕小花连忙说。
又坐了一小会儿,看着儿子已经睡熟,吕小花才抱起孩子,再次郑重地道了谢,在易中海和一大妈的叮嘱声中,离开了易家。
推开自家那扇冰冷的屋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和昨日劫难残留气息的寒意扑面而来。炉子是冷的,水缸里的水也结着薄冰。屋里的一切还保持着昨天匆忙收拾后的凌乱模样。
她把熟睡的儿子小心翼翼放在炕上,盖好被子。然后走到冰冷的灶台前,摸了摸冰凉的铁锅。若在以往,此刻她大概要强打精神,开始费力地生火,盘算着那点可怜的粮食怎么做才能撑到明天。可今天,她的胃是暖的,心也是暖的。
她没有立刻去动炉火,而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慢慢收拾着屋里散乱的东西。动作不疾不徐。心里盘算的不再是明天的饭食,而是明天上班要继续清点的货物,要认熟的单据,还有林干事交代要注意的事项。
阎埠贵家屋里没开大灯,只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一家人或坐或站,气氛沉闷。晚饭那点清汤寡水早就消化光了,肚子里空落落的,更添烦躁。
窗户纸被阎解旷舔破了一个小洞,他正趴在窗边,一只眼睛凑在洞上,紧紧盯着中院易中海家的方向。阎解放蹲在墙角,拿着根木棍在地上胡乱划拉着。三大妈坐在炕沿,手里拿着件破衣服,半晌没动一针。阎埠贵背着手,在狭小的地上来回踱步,脚步沉重。
“出来了!” 趴在窗边的阎解旷突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兴奋,“从易中海家出来了!抱着孩子呢!”
屋里几个人精神一振,都屏住呼吸。阎埠贵立刻凑到窗边另一个缝隙往外看,三大妈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只见吕小花抱着用被子裹好的阎福旺,从易中海家屋里出来,在门口似乎又跟里面的人说了两句什么,然后才转身,快步走向前院自家屋子。她低着头,脚步很快,没多久就消失在他们视线里,接着传来前院轻微的开门、关门声。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三大妈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怨气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阎埠贵说:“瞧瞧……这有了工作,就是不一样了哈。孩子放人家家里一天,晚上还得在人家家里吃了饭才回来。这易中海家……倒是殷勤。”
阎埠贵从窗边退回,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更加阴沉。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干涩:“吃饭是小事。关键是这工作……到底怎么回事?刘国栋凭什么这么帮她?这里头肯定有事!小花一个妇道人家,又没什么见识,别再是让人给骗了,或者……让人拿捏住了什么把柄。咱们当老人的,不能不管不问。”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担心儿媳被骗。
“管?怎么管?” 蹲在墙角的阎解放忽然把木棍一扔,发出“啪”的一声,吓了三大妈一跳。他抬起头,脸上是压抑了一天的不忿和疲惫,“人家现在有工作了,是轧钢厂的工人了,眼里还有咱们这个家吗?工作不跟咱说,孩子不往咱这儿放,饭在别人家吃……咱们拿什么管?拿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他今天和阎解旷出去“找活儿”,受了一肚子气。去街道问,都是糊火柴盒、捡煤核这种几分钱一天的零活,还得排队。去几个小厂子、合作社打听,人家要么不要临时工,要么嫌他们没技术,态度冷淡得很。跑了一天,腿都快断了,一分钱没挣着,还看了无数白眼。回来一听吕小花舒舒服服在轧钢厂看仓库,一个月十八块,这对比,让他心里那点不平衡和怨气达到了顶点。
阎解旷也从窗边转过身,靠着冰冷的墙壁,嘟囔道:“就是。大哥当初要是老老实实蹬三轮,不赌钱,现在说不定也能攒下点。再不济,咱们家也不至于这样……现在倒好,咱们哥俩出去让人当狗撵,她倒攀上高枝儿享福去了。凭什么啊?”
“你们俩少说两句!” 三大妈呵斥儿子,但语气没什么力气。她心里也乱得很。
阎埠贵听着儿子们的抱怨,心里更烦,也更坚定了要去问清楚的念头。这不仅关乎吕小花的工作,更关乎他作为一家之主、作为公公的权威和脸面。他必须知道这工作的来龙去脉,必须重新确立在这个家、至少在吕小花这件事上的话语权。
之前家里出了阎解成这档子事儿,他就已经在院里有些抬不起头了。现在如今李小华找到工作,结果呢,不,跑了,自己公婆家,反而去易中海家,这算是什么?这不是当着全院的人打自己的脸吗。
不知道以为这公公婆婆家虐待她呢。
“解放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 阎埠贵清了清嗓子,试图拿出家长的架势,但声音还是有些发虚,“小花现在是可能被人蒙蔽,或者一时糊涂。咱们当老人的,该问的得问,该提醒的得提醒。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最后麻烦不还是咱们家的?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能担得起什么?”
他看向三大妈,语气带着命令和怂恿:“他娘,你去。去小花那儿,问问她。就以关心她工作为名,问问具体情况。在哪个车间?哦,看仓库……那在哪个仓库?领导是谁?工作累不累?待遇到底咋样?刘国栋是怎么给办的?手续全不全?问问清楚,咱们心里也有个底。你是当婆婆的,去问,名正言顺。”
三大妈一听要她自己去,脸上露出为难和怯意。她白天刚在院里听了满耳朵的议论,又亲眼看见吕小花从易中海家出来那副有了依靠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怵。现在的吕小花,三大妈也有点儿不敢跟对方直接说这些。
况且之前家里都已经说了,没有钱,不管他们家这档子事,结果一看到人家有工作,又热脸贴上去,这算什么事儿。
“我……我去问?我怎么说啊?” 三大妈搓着手,“她要是……要是不说,或者给我脸色看怎么办?现在她翅膀硬了,又有易中海和刘国栋撑腰……”
“她敢!” 阎埠贵提高声音,给自己也给三大妈壮胆,“你是她婆婆!问问她工作怎么了?还不是为她好?怕她被骗!她要是敢给你脸色看,那就是她不孝!就是她心里有鬼!你就更有理由问了!去吧,现在就去,趁她刚回来,还没歇下。”
阎解放也在旁边帮腔,语气带着怂恿和怨气:“妈,你去问问也好。问清楚了,要是这工作真那么轻省,钱又多,看看能不能……让她跟刘国栋说说,也给我跟解旷找个活儿干。总不能光她一个人吃香的喝辣的,看着咱们全家饿死吧?”
三大妈被丈夫和儿子这么一劝一说,心里的怯意被一种利益取代有点好奇,有点不甘,更何况他也觉得自己儿子说的有道理万一李小花那儿也能给自己儿子弄一个工作呢万一……万一真能问出点门道,或者像解放说的,有机会呢?
踌躇了一下,终于一咬牙,把手里的破衣服往炕上一扔:“行!我去问问!我倒要看看,她这工作到底是个什么金贵法儿!”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又拢了拢头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战场一样,拉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屋里剩下阎埠贵和两个儿子,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竖起耳朵听着前院的动静。
阎埠贵重新踱起步来,心里盘算着待会儿三大妈回来,该怎么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