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爵坐在书案之后,静静地看着跪地叩首、久久不起的尤福财,眉头微微蹙起,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却依旧沉默不语,没有开口说话。
他的心中,并非不明白尤福财所说的每一个道理,并非看不透眼前的局势与未来的死局。
可他是徐达的后人,是大明世袭魏国公。徐家两百七十年来,世代深受朱氏皇恩,世袭罔替,代代都是大明的忠臣良将,守护大明江山,是刻在徐家血脉里的祖训,是他少年立志便坚守一生的信念。
他少年从军,血战沙场,整顿朝纲,摄政天下,所求的从来不是那把至尊无上的龙椅,不是那皇帝的名号。
他所求的,只是平定乱世,安定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大明江山稳固,不负徐家先祖的忠义之名,做一个匡扶社稷、名留青史的忠臣良将。
谋朝篡位,取而代之,这八个字,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人生选择之中。
可尤福财的话,就像一把最锋利、最冰冷的匕首,狠狠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最不敢触碰的顾虑与软肋。
他从来都不是为自己担忧。他一生征战,杀伐果断,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就算是日后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场,他也未必会畏惧。
可他放心不下的,是身后千千万万,跟着他、信任他、将身家性命全都托付给他的人。
他可不想当张居正,权臣这个字自古以来就没有好下场,可是不当权臣又如何改变天下?
再者那些朝堂文官,是他一手提拔、倾尽心力栽培,跟着他整顿朝纲、安定天下的亲信;那些边关武将,是他生死与共、从尸山血海中一同杀出,陪着他平定后金、横扫漠北的弟兄。
那些世袭勋贵,是与他深度绑定、一同支撑起大明江山的世家;还有整个徐家宗族,他的妻子,他年幼的一双儿女,他血脉相连的家人。
若他执意坚守臣节,不肯踏出这最后一步,等待这些人的,必将是灭顶之灾,是满门抄斩,是万劫不复。
他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守自己的忠义名节。
可他没有资格,用全天下追随他的人的性命,去成全自己一个人的名节。
良久的沉默之后,徐天爵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沉重。他下意识地开口,险些说出“朕”字,话到嘴边,才猛然惊醒,连忙改口,收敛了所有情绪,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威严:“. . . . . .本侯知道了。”
“你先回宫去吧。管好内廷,看好宫门,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走漏半点风声,更不得随意惊扰太后与幼帝,不得生出半点事端。一切,静待时机。”
“奴婢遵旨!奴婢誓死效忠国公爷!”
尤福财听到徐天爵的这句话,心中猛地一松,知道自己今夜这番掏心掏肺的劝谏,已经彻底说动了国公爷,已经在他心中,埋下了那颗必将发芽的种子。
他重重地在地面上叩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得发红,才恭敬地站起身,倒退着走出书房,小心翼翼地合上房门,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离开书房的那一刻,尤福财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独坐灯下、身影孤绝而沉稳的徐天爵,眼中满是坚定与恭敬。
他知道,这天下,终究要变天了。
尤福财离去之后,书房之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徐天爵依旧端坐于书案之后,久久没有动弹,就像一尊雕塑。
他缓缓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指节微微泛白。心中的纠结、挣扎、矛盾、沉重,如同潮水一般,将他彻底淹没。
一边,是徐家世代传承的忠义祖训,是自己坚守了半生的忠臣信念,是青史之上的忠义之名。
另一边,是徐家满门的生死存亡,是万千文武将士的身家性命,是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江山,是天下苍生的安稳未来。
两难抉择,左右都是绝境,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这个历经无数战场厮杀、朝堂权斗都从未皱过眉的男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力。
就在这时,书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半点声响,没有半分惊扰,一阵淡雅清浅、沁人心脾的兰花香,随着晚风,轻轻飘入书房之中,驱散了屋内沉闷压抑的气息。
一身素雅素色长裙、未施粉黛的张嫣,端着一盏冒着淡淡热气、温度刚刚好的茶汤,脚步轻盈、无声无息地缓步走了进来。
她是徐天爵的正妻,定边侯府的主母,出身虽然不是名门望族,但却端庄温婉,贤淑沉静,容貌秀美,气质雍容。更难得的是她并非深闺之中不通世事的无知女子,反而深谙时局权谋,眼界格局,远超朝堂之上的很多男子。
这些年来,徐天爵在外征战杀伐、整顿朝纲、掌控天下,她便在府中,默默打理家事,安抚内院,团结宗族,处理好一切后方琐事,从不让徐天爵为家事分心。她是徐天爵最坚硬的铠甲,也是他最柔软、最安稳的后盾。
张嫣轻轻走到书案旁,将手中那盏温热的茶汤,小心翼翼地放在徐天爵的手边,茶汤温度适宜,香气清雅。
她没有开口追问,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柔声轻语,声音温柔得如同晚风,能抚平所有的疲惫与烦躁:“夫君,夜深了,已经三更天了。喝一口热茶暖暖身子吧,别熬坏了自己。”
徐天爵缓缓抬眸,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妻子。
烛火摇曳,映着张嫣温婉秀美的面容,她的眼神温柔、沉静、包容,没有半分惊惧,没有半分慌乱,仿佛早已知道了书房中发生的一切,早已看透了他心中所有的纠结与挣扎。
看到这样的眼神,徐天爵紧绷了一整晚的下颌线,微微舒缓了几分,周身那股慑人的威严与煞气,也悄然散去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