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张嫣微凉而柔软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给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沙哑：“让你担心了，这么晚了，还没有歇息。”
“夫妻一体，同心同命。夫君心中压着天大的事，妾身就算是躺在床上，又怎么可能安安稳稳地歇息？”
张嫣轻轻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反而轻轻回握住他的手，用指尖轻轻安抚着他紧绷的手背。她的目光温柔，却又异常坚定，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徐天爵的心坎里：“方才尤公公深夜入府，在书房中待了近一个时辰，妾身全都知道。他对夫君说的那番话，句句都是实情，字字都是肺腑，没有半分虚言。夫君，事到如今，你真的不能再自欺欺人，不能再固守着那份愚忠的执念了。”
徐天爵闭上眼，长长地轻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沉重：“我是徐家后人，魏国公嫡传。徐家世代深受朱氏厚恩，两百七十年，代代忠良。我若取而代之，便是篡逆，是乱臣贼子。百年之后，我有什么颜面，去见徐家的列祖列宗？有什么颜面，面对天下后世的悠悠众口，面对青史笔伐？”
“夫君，你错了。你从始至终，都错了。”
张嫣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稳而坚定，没有半分激动，却字字珠玑，直击本质，打破了徐天爵坚守半生的执念：“这天下，从来不是朱氏一家一姓之天下，从来不是一姓一氏的私产，而是天下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有能者安之，能护苍生者，方为天下之主。”
“昔日朱氏太祖高皇帝，何尝不是元廷的臣民？他也是从乱世之中崛起，推翻暴元，平定天下，救万民于水火，才开创了这大明两百七十年的江山。天命从来不在一姓，而在苍生，在民心。”
“如今朱氏气数已尽，幼帝年幼冲龄，连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执掌这万里江山，守护这天下苍生。若不是夫君你力挽狂澜，血战沙场，整肃朝纲，这大明江山，早在五年之前，就已经分崩离析，覆灭于战火之中，天下百姓，早就深陷水火，生灵涂炭。”
“这万里江山，是你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太平盛世，是你呕心沥血开创的；这天下百姓的安稳日子，是你舍生忘死换来的。你居功至伟，功德巍巍，登临大位，是顺天应人，是天命所归，从来都不是什么篡逆，更不是什么乱臣贼子。”
张嫣说着，缓缓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徐天爵紧绷的脸颊，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心疼，与深深的担忧：
“更何况，我们要走的，从来不是改朝换代、另立国号的死路，而是古时田氏代齐的正道。国号依旧为大明，社稷不移，太庙不废，朱氏宗庙依旧享受祭祀，我们只是将这无力守护江山的朱氏，换成了能安定苍生、守护天下的徐氏。不是覆灭大明，而是续延大明国祚，不是篡逆，而是扶正天命。”
她的声音微微放轻，语气里带着一丝颤抖，戳中了徐天爵心底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软肋：
“夫君，你就算不为自己的名节着想，就算不为天下苍生着想，也要为徐家上下数百口宗族老小着想，为妾身，为我们的一双儿女着想啊。”
“璎珞和瑾琛，还那么小，他们是你的骨肉，是徐家的孩子。你若执意固守臣节，他日灾祸降临，满门清算，我们的孩子，该如何自处？他们何错之有，要跟着你，落得一个身死族灭的下场？满门老小，又该如何存活？”
“你一生征战，守护天下千万百姓的妻儿老小，可到头来，难道连自己的妻儿、自己的家人，都守护不住吗？”
提及一双儿女，徐天爵的心，狠狠一颤，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所有的坚守，所有的执念，所有的忠义底线，在自己的妻儿面前，在家人的性命面前，瞬间变得不堪一击。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牵着张嫣的手，脚步沉稳，缓步走出了压抑沉闷的书房，来到了庭院之中。
月色如水，清冷而温柔，倾洒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将亭台楼阁、花木山石，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光。晚风微凉，带着桂花的淡香，拂过面颊，驱散了书房内的压抑与沉重。
顺着张嫣温柔的目光，徐天爵望向不远处的暖阁。
暖阁之内，灯火柔和而温暖，透过窗纸，洒出一片静谧的光晕。
两个小小的身影，正依偎在软榻之上，安静地坐在一起，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身姿乖巧，一动不动，没有半分孩童的喧闹与顽皮。
那是他的一双儿女，嫡出的龙凤胎。
长女徐璎珞，眉眼生得极像张嫣，温婉秀美，灵动清澈，小小年纪，便已有了大家闺秀的端庄气度，安静沉稳，聪慧懂事。
长子徐瑾琛，身姿挺拔，眉目间颇有几分徐天爵少年时的沉稳英气，神情安静，眼神澄澈，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笃定。
两个孩子相依相伴，头挨着头，一同看着手中的书，偶尔轻声低语一句，笑容干净而温暖，岁月静好，温馨得让人动容。
这是他的软肋，是他拼尽一切、舍弃一切，也要拼尽全力守护的人。
是他在这冰冷的权谋战场、杀伐天下之中，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底线。
徐天爵站在月色之下，静静地望着暖阁内儿女温馨安稳的身影，站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一丝挣扎，一丝释然，最终，全都化为一片深沉而坚定的决断。
他不能，也绝不可能，为了自己一个人的忠义名节，让自己的妻儿，让整个徐家，让天下万千追随他、信任他的人，陷入万劫不复、满门抄斩的绝境。
此刻，他终于体会到了当年赵匡胤的感受，即便你没有那个意思，别人也会推你上来，因为不上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