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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昭阳忍不住轻笑出声,这家伙,工作之外还是这副咋咋呼呼、自来熟的性子。
“我也到了,刚走到竹林边上,就听见你电话催命了。”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沿着小径往里走,竹影婆娑,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暗影。
“哎哟喂,我的大书记,您可算到了!快进来快进来!”于维新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喜悦,“我在‘竹影婆娑’包厢,就最里面那间,门口挂着木牌呢,古色古香的,写着‘竹影婆娑’四个大字,好找得很!”
“这地儿我熟,老板特意给我留的,清净!”他语速飞快,像倒豆子一样。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狡黠而理直气壮:“不过啊,书记,咱可得提前说好喽!包厢我订了,茶我喝了,瓜子我吃了,但这账,我可一分没付!”
“您是领导,您请客,天经地义!我蹭您一顿饭,不过分吧?嘿嘿!”
江昭阳摇摇头:“行了行了,知道了。喋喋不休的。”他语气里带着老友间才有的无奈和纵容。
“嘿嘿,这叫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于维新在电话那头笑得更加开怀,带着几分市侩的精明和满足,“您快点儿啊,我这肚子都开始唱空城计了,就等着您这‘及时雨’来开席呢!再不来,我真得把瓜子壳都嚼了充饥了!”
“马上到。”江昭阳笑着挂了电话,脚下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穿过竹林小径,一座白墙青瓦、飞檐翘角的仿古建筑在竹影掩映中显露出来。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清雅俊逸的行楷大字——“竹里馆”。
门口两盏仿古的绢纱灯笼已经点亮,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晕,在微寒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宁静。
与广场的喧嚣相比,这里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连空气都似乎过滤得更加清冽,只余下竹叶的沙沙声和灯笼下细微的电流嗡鸣。
推开厚重的原木大门,一股暖融融的、混合着上好檀香、茶香以及食物温润香气的暖流瞬间包裹了全身,驱散了门外带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内部装修是典型的新中式风格,古朴雅致,又不失现代舒适。竹影被巧妙地引入了室内设计,墙面以竹编装饰,天花板垂挂着竹制的艺术灯具,光与影交织,营造出静谧清幽的氛围。
穿着素色棉麻质地旗袍的服务员,步履轻盈,面带恬静的微笑,穿梭在并不密集的桌台间。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定吗?”一位领班模样的年轻女子迎上前,声音轻柔。
“竹影婆娑,于先生订的。”江昭阳答道。
“好的,江先生是吗?这边请,于先生已经到了。”领班显然受过良好训练,对客人身份把握准确,笑容恰到好处,引领着江昭阳沿着曲折的回廊向里走去。
回廊一侧是落地玻璃窗,窗外就是那片幽深的竹林,在精心布置的射灯映照下,竹影清晰地投射在玻璃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果真应了包厢雅名的意境。
很快,领班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书“竹影婆娑”四字。“就是这里了,您请进。”
江昭阳点头致谢。
他抬手,指尖触到微凉光滑的门板,轻轻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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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门开的一刹那,里面那温暖明亮的光线如同被禁锢已久的活水,瞬间流淌出来,漫过他的鞋尖,包裹住他略显清冷的身影,带来一种熨帖的暖意。
包厢不大,却处处透着精心。
墙上挂着的一幅水墨竹画是整间屋子的灵魂。
画中竹竿挺拔,竹叶纷披,墨色浓淡相宜,笔触遒劲有力,透着一股子不折的韧劲。
右下角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印文古拙,为这清雅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底蕴。
角落里的那盆文竹,青翠欲滴,细长的枝叶舒展着,在暖黄的灯光下投下纤细婆娑的影。
临窗的位置,一张沉稳的红木圆桌,桌面打磨得光润如镜,铺着一方素雅的米白色亚麻桌布,边缘绣着几道极细的墨绿色回纹,低调而雅致。
窗外,便是那片令人心静的竹林。
暮色渐深,竹影幢幢,在晚风温柔的抚弄下,竹叶彼此摩挲,发出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如同无数精灵在低语。
竹林的间隙里,几盏造型古朴的庭院灯已然亮起,暖黄色的光晕穿透层层叠叠的竹叶,筛落下来,在包厢洁净的地板上、在窗边的矮几上,投下斑驳摇曳、如梦似幻的光影。
于维新已经坐在了桌边,背对着门的方向。
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衫,面料挺括,但似乎绷得有点紧,尤其是肩部和腋下,随着他手臂的动作,能清晰地看到布料被拉扯出的细微褶皱。
他微微佝偻着背,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面前的一小堆瓜子。
他捏起一颗,熟练地送到嘴边,“咔”一声脆响,瓜子壳应声而裂,舌尖灵巧地一卷,小小的瓜子仁便落入口中。
他咂摸着嘴,似乎颇为享受这片刻的等待时光,手边的白瓷小碟里,已经积起一小撮灰白色的瓜子壳小山。
门开的声响和涌入的光线让他动作一顿。他猛地扭过头,看清来人,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极其熟稔而夸张的笑容,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
他“哎哟”一声,像被烫了似的,飞快地把手里刚捏起的那颗瓜子往碟子里一扔,甚至来不及擦掉指尖沾着的细微盐粒,便下意识地在深蓝色夹克的下摆处蹭了蹭手,随即站起身,快步绕过圆桌迎了上来。
“哎哟喂!江书记!大驾光临,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他拱着手,身体微微前倾,那热情洋溢的声调几乎要掀翻屋顶,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在努力表达着“久别重逢”的巨大喜悦。
江昭阳看着他这熟悉的、带着点市井气的夸张动作,嘴角不由得牵起一丝无奈又了然的弧度。
他伸出手,在于维新那略显厚实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