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
方安于梦中溘然长逝。
走得很安静,面容平和,没有痛苦。
方平坐在床边,看着大兄已经没有起伏的胸口,许久没有说话。
不多时,屋外便传来方宗业的哭声,紧接着是方家上下的恸哭之声。
这位老人,终究还是走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方家上下依旧难掩悲痛。
上到方宗业,下到还不过四五岁的衍字辈小辈,都是由方安看着长大的。
方平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中跪了一地的方家后辈,声音平静道。
“大兄走了,你等即刻准备后事吧。”
方宗业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颤巍巍地应了一声。
他已年过七旬,头发花白,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很快,方家上下披麻戴孝,由方宗业主持丧事。
方安虽是凡人,但他是方家的长辈,更是方平的大兄。
而方平,是名震碎星海中的结丹真人。
因此当消息传出后,诸多小型势力纷纷派人前来吊唁。
那些筑基期的家族族长,更是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方平并未在意这些人,只是坐在灵堂一侧,静静看着大兄的灵位。
第三日,一道遁光落在方家门前。
来人一袭青衫,面容儒雅,正是天元商会的林崇远。
一时间,方家上下都有些紧张。
方平亲自起身迎了出去。
林崇远见到方平,拱了拱手,面带惋惜之色:“方道友,林某听闻令兄仙逝,特来吊唁,还望节哀。”
方平点了点头:“多谢林道友。”
林崇远没有多言,走到灵堂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一炷香,随后退到一旁。
方平与他并肩站在院中,沉默了片刻。
林崇远开口道:“令兄虽是凡人,但能活至百岁,又有方道友这般出息的弟弟,想来此生也无甚遗憾了。”
方平淡淡道:“大兄确实走得安心。”
林崇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宽慰的话。
修仙之人,生死见得多了,过多的言语反而显得虚伪。
……
丧事从简,只办了两日,方平便亲手将方安的遗体火化,骨灰装入一只青瓷坛中,以禁制封好,收入储物戒内。
他站在方家院中,看着方宗业带着一众后辈跪了一地。
众人纷纷低着头,气氛沉闷而压抑。
压抑之中,除了丧亲之痛,还夹杂着一丝不安。
方安在世时,是方平与方家之间唯一的纽带。
如今老人已去,方家上下心中难免忐忑,担心这位结丹真人,是否还会顾念这份血脉之情?
方平目光从方宗业身上扫过,再到方宗业的一儿一女方孝武与方孝文,再到两人膝下的后辈,方衍云,方衍锋,方衍恒……
一张张面孔,有的他认得,有的只见过一两面。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名中年男子身上。
王通。
方孝文的丈夫,方家的女婿,也是方家唯一一位炼气大圆满修士。
“王通。”
方平开口道。
王通身子一颤,连忙抬头。
“你且随我来。”
王通愣了一瞬,随即连忙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方家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方平此举何意。
但见方平并无离去之意,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下了几分。
……
后山。
方平在此处开辟了一座简易洞府,平日偶尔用来打坐修炼。
王通跟在方平身后走入洞府,脚步有些发虚。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
方平在石台前坐下,看了他一眼。
“坐。”
王通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微微攥紧。
方平开门见山道:“你卡在炼气大圆满多久了?”
王通面露惭色,低声道:“回叔祖,已有……二十年了。”
“晚辈资质愚钝,不过四灵根,筑基实在是……”
说到此处,他没有再说下去。
四灵根,在修仙界中几乎等同于废材。
能修炼到炼气大圆满,已是他竭尽全力的结果。
至于筑基,他早已不抱希望。
方平微微摇头。
四灵根,确实差了些,昔日他若不是借助掌天炉,有着诸多筑基丹服用,恐怕也无法修炼到今天这一步。
若无外力相助,王通这辈子都迈不过筑基这道坎了。
但方家需要一个修士。
不需要多强,筑基便够了。
有一位筑基修士坐镇,方家在苦玄岛上便不至于被人欺辱。
而筑基修士的寿命可达两百余年,足以再护方家几代人。
这也算是他对大兄的一个交代。
“罢了。”
方平叹了口气,道:“我便助你筑基。”
王通浑身一震,声音发颤:“叔祖……”
方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感恩之词。
“你不必谢我,此事是为方家,也是为大兄。”
“筑基之后,你便是方家的顶梁柱,方家不必冒头,但也不可任人欺辱,这个分寸,你自己把握。”
王通重重点头,郑重道:“晚辈明白!”
方平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筑基丹,递了过去。
王通接过丹药,双手微颤。
筑基丹。
这东西他听过无数次,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握在自己手中。
“服下吧。”方平道,“我为你护法。”
王通深吸一口气,将丹药送入口中,随即盘膝闭目,开始运转功法。
方平坐在一旁,神识笼罩住整座洞府,静静看着王通体内的灵力变化。
四灵根筑基,成功率本就不高,即便有筑基丹辅助,也不过五五之数。
但有他在一旁护法引导,成功的把握便大了许多。
再者,一枚不够,那就两枚……
对于结丹真人而言,筑基丹并非难寻之物。
时间缓缓流逝。
王通体内的灵力开始翻涌,丹田之中,一道微弱的灵力旋涡逐渐成形,但却极为不稳定,似乎随时都会崩溃。
方平见状适时伸出一指,一缕精纯灵力没入王通体内,帮他稳住了即将溃散的灵力旋涡。
半日之后。
一道微弱却真实的灵压波动从王通体内扩散开来。
筑基一层。
成了。
王通缓缓睁开眼睛,感受着体内截然不同的灵力运转,整个人如梦似幻。
“多谢叔祖!”
他翻身便要跪下。
方平伸手虚托,将他扶住。
“起来。”
“筑基只是开始,日后好生修炼,莫要懈怠。”
王通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激荡。
二十年了。
二十年卡在炼气大圆满,他早已认命。却不想今日,竟真的迈过了这道坎。
方平看了他一眼,又道:“方家的事,你心里有数便好,不必争强,但也不可示弱,遇事多想,少动,实在不行,便退。”
“晚辈谨记。”
方平摆了摆手:“去吧。”
王通当即躬身退出洞府。
目送此人离开后,方平目光微微闪动。
这王通虽是外姓人,但方家在微末之际却不离不弃,可见人品。
其次,王通也是方家唯一的一位炼气大圆满修士,只有他拥有筑基资格。
若是方家其他人能够被托举,方平又何至于成全一个外人?
……
王通筑基成功的消息很快在方家传开。
方宗业得知后,老泪未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欣慰之色。
方家上下也为之振奋,丧亲之痛虽未消散,但总算有了一丝希望。
有筑基修士坐镇,方家在修仙界上便不再是任人拿捏的凡人家族了。
而方平,则在当夜悄然离开了苦玄岛。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接下来方平辗转数座岛屿,暗中采购了大量阵法材料与炼器材料。
三阶阵旗,阵盘,聚灵石以及各类矿石灵材……
林林总总,装了满满一枚储物戒。
他刻意分散采购,每处只买一部分,不引人注目。
方平返回苦玄岛后径直入了后山洞府。
他将材料一一摆开,开始布阵。
三阶阵法,对于结丹修士而言并非难事,但要将两座大阵完美嵌套,互不干扰,又要隐蔽不被外人察觉,仍需耗费不少心力。
方平花了三日时间。
第一座,护山大阵。
以洞府为核心,方圆千丈之内,一旦激活,可形成三阶防御屏障。
寻常筑基修士,便是倾尽全力也休想攻破,即便是结丹初期修士,短时间内也难以撼动。
第二座,诛邪剑阵。
同样覆盖千丈范围,一旦触发,阵中剑气纵横,凡结丹以下修士,入阵即死。
两座阵法布置完毕,方平又以秘法将阵眼隐于地脉深处,外人若无结丹后期的神识探查,根本无法发现端倪。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出了关。
“宗业,你来一下。”
方宗业闻言,连忙跟了过来。
洞府之中,只有他与方平二人。
方平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柄飞剑。
剑身三尺,通体漆黑,剑刃处隐隐有流光浮动,却不见丝毫锋芒外露。
若不细看,几乎与一柄凡铁无异。
“此剑名为承影,准三阶灵器。”
看着那柄剑,方宗业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方平抬手一引,一缕灵力隔空卷住方宗业的右手食指,指尖微痛,一滴鲜血便被摄出,落入剑身之中。
黑色的剑身微微一亮,随即恢复如常,而那滴血已被完全吸收。
方平将承影剑递了过去。
“此剑由你保管。”
方宗业双手接过,只觉入手冰凉,却又隐隐有一丝温热从剑身深处传来,似乎与自己有了某种联系。
方平看着他,语气平淡却郑重。
“不可对任何人提及此剑,包括孝武与孝文。”
方宗业一怔,随即点头:“是。”
“若今后方家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方平顿了顿:“你可咬破舌尖,将舌血喷于剑身,此剑便会激活。”
“届时方圆千丈之内,剑气纵横,鸡犬不留。”
听到这话,方宗业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方平继续道:“切记,此乃护族之物,不到紧要关头,绝不可动用。”
“你活着一日,便由你保管,只有到了弥留之际,方可将其交由后人,并告知使用之法。”
方平指了指脚下:“此洞府方圆千丈之内,我已布下阵法,若方家当真到了那一步,可带族人来此避难。”
方宗业将承影剑小心收入怀中,重重点头道:“二叔,侄儿记下了。”
方平点了点头,又取出一枚玉戒,放在石台上。
“这里面有一百万灵石,以及一些丹药和功法。”
方宗业身体一颤,目光中满是震动。
方平道:“这戒中的资源,足够让方家培养出一位真正的筑基修士了,切记好生用,莫要浪费了,更不要露富,否则只会引来杀身之祸。”
方宗业颤抖着双手将玉戒拿起,握在掌心。
他不是蠢人。
二叔安排后事,留下护族之剑,布下阵法、又留下这些资源……
这是要走了。
念及至此,方宗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再也忍不住,伏地嚎啕大哭。
“二叔……父亲刚走,您又要走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全然没有七旬老人的模样。
看着跪在地上的侄子,方平内心有些触动,但还是缓缓开口。
“莫哭。”
“从我踏上修仙一途开始,生离死别便是注定的。”
方宗业抬起头,泪流满面道:“二叔,您这一走,宗业此生……怕是再难见到您了。”
方平没有说话。
因为他无法反驳。
凡人的寿命不过百年,方宗业已年过七旬。
而他此去,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再回苦玄岛。
或许十年,或许五十年,或许再也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