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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3章四月午后的光线透进来
    四月午后的光线透进陆时衍律所顶楼的落地窗,在深灰色地毯上切出一道道规矩的光柱。苏砚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合同草案,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纸面边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时衍从卷宗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笔尖划过纸张的动作没停,嘴里却淡淡地说了一句:“你那个敲纸的习惯,跟啄木鸟找虫子似的,有节奏但没结果。”

    苏砚手指一顿,抬眼看他:“我在思考。”

    “思考不需要伴奏。”陆时衍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看她,“说吧,什么事让你从公司跑过来,还带着一份你自己都没打算签的合同。”

    苏砚没有否认,只是把合同往茶几上一放,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陷。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那上面还有三个月前那场庭审混乱中留下的擦伤疤痕,已经很淡了,但陆时衍每次看到都会不自觉地多盯一秒。

    “薛紫英昨天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苏砚说,“她在苏黎世安顿下来了,开了一家小小的画廊,卖些年轻画家的作品。她说那边冬天很长,但春天来的时候,整条街的椴树一起发芽,像有人喊了口令。”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薛紫英这个名字在他们之间已经不再是禁忌,但也不算什么轻松的话题。三个月前那场终极庭审之后,薛紫英作为证人出庭,把导师与资本方勾结的录音和交易记录全盘托出,然后申请了证人保护计划,远走瑞士。她走的那天只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四个字——“欠你的还了”。

    “她还说,建议我们俩签一份《非竞争性情感合**议》,”苏砚嘴角微微翘起来,从手机上调出邮件原文,念给他听,“‘鉴于你们两个人的职业属性天然具有对抗性,建议将情感关系与合作关系进行结构性拆分,避免因工作分歧导致情感损耗。’”

    陆时衍听完,难得地笑了一声。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张在法庭上从来不动声色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她人在瑞士,还操着我们的心。这份合同你不会真打算参考吧?”

    “我不需要。”苏砚收起手机,看着他的眼睛,“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件别的事。”

    她的语气变了。陆时衍立刻捕捉到了那种变化——苏砚在切换模式,从那个在他面前越来越放松的女人,变回了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科技女王。他坐直了身体,把眼镜重新戴上,示意她继续。

    “我父亲的忌日快到了,”苏砚说,声音很平稳,像在陈述一桩业务,“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回老宅住几天,一个人。但是今年,我想请你跟我一起回去。”

    陆时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苏砚的父亲苏远山,在苏砚十四岁那年跳楼自杀。那一年苏远山的公司被一场精心设计的资本局逼入绝境,破产清算的那天晚上,他从公司顶楼一跃而下,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写给女儿的一张便签,只有七个字——“砚砚,别信任何人”。

    那张便签苏砚保存了二十年。陆时衍知道这件事,因为三个月前在医院的那个深夜,苏砚第一次对他讲起父亲时,把那七个字念了出来。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读一份旧报纸,但他看见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得骨节发白。

    “你确定?”陆时衍问。这个问题很轻,但他知道分量有多重。

    “不确定。”苏砚说,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想试试。我总不能一辈子都一个人回去。”

    陆时衍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会客区,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那份注定不会被签署的合同草案。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的边,苏砚看着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在法庭上对峙的场景——那时候的陆时衍西装革履,目光如刀,每一个提问都像一枚精准的子弹。她当时想,这个男人太危险了。而现在,这个危险的男人正用那双曾经试图击穿她逻辑防线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她。

    “好,”他说,“我陪你去。”

    苏砚点点头,没有说谢谢。他们之间早就不需要这个词了。

    出发那天是周六,陆时衍开着他那辆开了六年的黑色奥迪,载着苏砚驶出市区,沿着绕城高速一路向西。苏砚的老宅在隔壁城市的旧城区,一栋九十年代建的两层小楼,带一个逼仄的小院。自从苏远山去世之后,苏砚的母亲就搬去了南方妹妹家,这栋房子一直空着,只有苏砚每年忌日前后回来住几天,请人定期打扫,但从未想过出租或者出售。

    车程两个半小时,苏砚大多数时间都看着窗外,不说话。陆时衍也不打扰她,只是在路过服务区的时候,默默拐进去买了一瓶她常喝的乌龙茶,拧开瓶盖放在杯架里。苏砚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拿起来喝了一口。

    有些事就是这样,不需要语言。陆时衍记得她爱喝乌龙茶,就像苏砚记得他审卷宗到深夜时必须在左手边放一杯黑咖啡,不加糖。这些细节像空气一样自然地存在于他们之间,不是刻意的温柔,而是真正把一个人放在心上的证据。

    老宅的院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锁孔已经生了锈。苏砚从钥匙串上找出一把铜色的小钥匙,插进去拧了两下,没拧动。她又试了一次,铁锁纹丝不动,像是一个倔强的老头抱着胳膊挡在门口。

    “我来。”陆时衍接过钥匙,没有直接去拧,而是蹲下来对着锁孔吹了两口气,然后把钥匙插进去,轻轻晃了晃,再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苏砚看着他,表情有些微妙:“你还会开锁?”

    “这不叫开锁,这叫生活常识。”陆时衍推开铁门,回头看她,“锁孔生锈了,光靠蛮力拧不动,你得让它松松筋骨。这跟你公司里那些技术难题是一个道理,有些时候不是方案不对,是时机不到。”

    苏砚跨进院门,踩在长了青苔的水泥地上,忽然说了一句:“你这张嘴,不当律师也可以去当哲学家。”

    “哲学家不挣钱。”陆时衍跟在她身后,顺手把铁门带上。

    院子不大,靠墙的位置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看样子有些年头了。苏砚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这棵树是我七岁那年,我爸种的。他说枇杷成熟的时候最甜,让我学会等待。”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时候她不需要回应,只需要一个听众。阳光从枇杷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洒了一身碎金。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苏砚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陆时衍以为她忘了时间。然后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但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她没有哭,苏砚这个人,好像天生就缺少哭泣的功能,她的悲伤从来不往外流,只往里吞。

    “进屋吧。”她说。

    老宅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整洁得多,定期打扫的痕迹很明显。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全家福,照片里的苏远山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宽肩西装,抱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旁边站着一个温婉的女人。陆时衍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没心没肺,和现在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的苏砚判若两人。

    苏砚从储藏室里搬出一个纸箱,里面是苏远山生前的遗物:几本工作笔记,一沓泛黄的照片,一个旧的算盘,还有那张家喻户晓的便签,被塑封在一层塑料膜里。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茶几上,动作很轻,像在触摸一个易碎的梦。

    “这些东西我每年都会拿出来看一遍,”苏砚说,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每次都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但每次都找不出来。我爸留下的所有东西都在告诉我,他是一个好人,一个认真的商人,一个爱女儿的父亲。可是一个好人的结局是被人吃干抹净,然后从楼顶跳下去。”

    陆时衍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一本工作笔记翻了翻。笔记的内容很琐碎,记录着公司的日常运营、会议纪要、技术方案的草图。苏远山的字迹工整而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看得出是一个做事极其认真的人。

    “你后来查过,设局的人除了我导师,还有谁?”陆时衍问。

    “三个,”苏砚说,“一个已经死了,心肌梗塞,十年前的事。一个在监狱里,因为别的案子。还有一个——”

    她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奇怪的笑意:“还有一个现在是我公司的股东,三年前被我一点一点收购了他手里的股份,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女儿在国外读书的学费,其实是从我手里流出去的。”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在调查导师的过程中,也做过类似的事——用最合法的手段,做最狠的报复。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和苏砚是同一种人,只不过他披着法律的外衣,而苏砚披着商业的外衣。他们都是那种会把仇恨嚼碎了咽下去,用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慢慢消化的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记仇了?”苏砚忽然问。

    “不,”陆时衍说,“我在想,我们俩本质上是一种人。”

    苏砚偏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容很淡,但确实存在,像是冰面下一条一闪而过的鱼。

    “你说得对,”她说,“所以我只在你面前不用装。”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重。陆时衍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是酸酸涨涨的。他伸出手,覆在苏砚放在茶几上的那只手上,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没有用力,只是搭在那里。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抽开。

    “我爸走的那天早上,”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他送我上学,在学校门口蹲下来给我系鞋带。他系鞋带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先打一个死结,再打一个蝴蝶结,他说这样永远不会散。那天他系了很久,久到门卫大爷都过来问怎么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摸了摸我的头,说‘砚砚,不管发生什么事,记住爸爸爱你’。”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稳,像在读一份别人的故事。但陆时衍感觉到她手背上的肌肉在微微发颤,像一只受了伤的鸟在努力收紧翅膀。

    “我当时不知道他在跟我告别,”苏砚说,“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后来很多年里我都在回想那个画面,想他蹲在面前的样子,想他系鞋带的手法,想他说那句话的语气。我甚至想过,如果那天我拉住他,不让他走,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陆时衍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一个人如果真的决定了要走,谁也拉不住。这不是你的错。”

    苏砚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二十年的东西吐出了一小部分。

    “你知道吗,你是我带回来的第一个人。”她说。

    “我知道。”陆时衍说。

    “以前连我妈让我带男朋友回家,我都不肯。我觉得这个房子是我和我爸之间最后的连接,我不允许任何人进来。”苏砚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些亮晶晶的东西,但没有流下来,“但是我想了想,如果是你的话,我爸应该会满意。”

    陆时衍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在法庭上可以面不改色地拆解对手的逻辑漏洞,可以在几百人面前侃侃而谈,但此刻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这个东西,在真正重要的时刻永远不够用。

    他最终只说了一句:“我也希望他满意。”

    苏砚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些,带着点揶揄的味道:“陆时衍,你紧张了。”

    “没有。”

    “你的手心在出汗。”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自己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确实有点潮。他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然后重新把手覆上去,全程表情管理堪称完美。

    苏砚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个笑声很轻很短,但在这个摆满了旧物和回忆的老宅客厅里,听起来格外清亮。

    “走吧,”她站起身,顺手把他也拉起来,“我带你去楼上看看。我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墙上贴满了还珠格格的贴纸,你看了不许笑。”

    “赵薇版的还是林心如版的?”陆时衍问。

    苏砚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表情复杂:“你一个律师,为什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我有个表妹,小时候来我家就抢电视看还珠格格,”陆时衍面不改色地说,“被迫看了三遍,想忘都忘不掉。”

    苏砚摇了摇头,转身上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陆时衍跟在她身后,听清了那句话——“下次庭审我要是输了,一定是因为你在我心里的形象一直在崩。”

    楼梯很窄,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苏砚的头发在陆时衍面前轻轻晃动,带着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道。陆时衍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她的样子——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坐在被告席上,眼神冷得像一块淬过火的钢。他的委托人指着她对他说:“陆律师,这个女人不好对付。”他当时想,不好对付才好,太容易的对手没意思。

    谁也没想到,后来他们会并肩坐在这个充满了旧时光和旧伤口的老宅里,分享同一份沉默和同一份温度。

    苏砚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迎面就是一面贴满了还珠格格贴纸的墙。赵薇的大眼睛从泛黄的贴纸上瞪过来,旁边还有几张古天乐版杨过的剧照,已经褪色褪得几乎看不清脸。

    陆时衍站在门口,认真地看了一圈,然后说:“品味不错。”

    “你闭嘴。”苏砚把他拽进来,指着书桌上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奖杯和证书,“这是我的‘战利品陈列区’。小学奥数一等奖,初中物理竞赛全省第二,高中编程大赛全国冠军——”

    她一个个指过去,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得意。陆时衍弯腰看着那些奖杯,忽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很土的剪刀手,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这张照片里的你,跟现在完全不一样。”陆时衍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

    苏砚凑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是我爸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陆时衍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把照片轻轻放回原处,动作比放一个易碎的古董还要小心。

    “走吧,下楼做饭。”苏砚转身出了房间,步伐很快,没给他任何安慰的机会。

    陆时衍跟在她身后下楼,看着她笔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苏砚带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他安慰她。她只是想让他看看,她从哪里来,她经历过什么,她是怎样一步一步从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变成今天的苏砚。她在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摊开给他看,这是一种比任何告白都更加郑重的交付。

    厨房里的设施有些老旧,但该有的都有。苏砚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罐头。她面无表情地关上冰箱门,拿起手机准备点外卖。

    “不用,”陆时衍按住她的手,“附近有菜市场吗?”

    “出门左转,走三百米有一个。”苏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信任,“你会做饭?”

    “我当了八年独居律师,如果不会做饭,早就饿死了。”陆时衍拿起车钥匙,“走,去买菜。”

    菜市场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规模不大,但品类齐全。陆时衍挑菜的手法出乎苏砚的意料——他会拿起西红柿对着光看一看,会用指甲轻轻掐一下黄瓜的尾部判断新鲜程度,还会跟卖菜的大妈讨价还价。

    苏砚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表情像是在观摩一场庭审。

    “你这手法,跟你在法庭上质证差不多。”她说。

    “本质上是一回事,”陆时衍把挑好的菜递给大妈称重,头也不回地说,“都是判断对方给出的是不是真货。”

    大妈一边称菜一边打量他们,笑眯眯地问:“小两口回来探亲啊?”

    苏砚刚要否认,陆时衍已经接了话:“嗯,回来住两天。”

    苏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耳朵尖微微红了。陆时衍付完钱,提着袋子往回走,嘴角勾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回到老宅,陆时衍系上围裙开始忙活,苏砚被分配的任务是“坐在旁边不要捣乱”。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时衍切菜、热油、下锅,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每天西装革履的精英律师。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她问。

    “大学,”陆时衍一边翻着锅里的菜一边说,“那时候在外面租房子,室友是个厨艺很好的东北人,跟他学了两年。后来他毕业走了,我留在这个城市,就自己摸索。做饭这种事,没什么技术含量,多练几次就会了。”

    “但是你平时从来不做。”苏砚说。他们认识这么久,每次见面不是在律所就是在她的公司,吃饭要么叫外卖要么去餐厅,她从来没见过他下厨。

    “一个人做饭没意思,”陆时衍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转头看她,“做一桌子菜,没人吃,更没意思。”

    苏砚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厨房里的灯光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黄黄暖暖的,照在陆时衍身上,把他身上那股凌厉的律师气场全部软化了。他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看起来不像那个在法庭上翻云覆雨的陆大律师,倒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在给自己的女人做饭。

    苏砚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自己的女人”这个说法吓了一跳,赶紧移开视线,假装对墙上的一块油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三菜一汤端上桌,清炒时蔬、红烧排骨、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都是最家常的菜,但卖相极好,香气四溢。苏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然后愣了一下。

    “好吃?”陆时衍问,表情淡定,但眼底藏着一丝期待。

    苏砚把排骨咽下去,郑重地说:“陆时衍,你要是哪天不想当律师了,开个饭馆也能发财。”

    “谢谢,但我对开饭馆没兴趣。”陆时衍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吃吧,明天去看你爸,让他看看你没被饿瘦。”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但苏砚喝汤的动作停了。她放下碗,看着陆时衍,欲言又止。

    “怎么了?”陆时衍问。

    “你刚才说‘看你爸’,”苏砚说,“不是‘你爸’,是‘你爸’——你把自己的位置放进去了。”

    陆时衍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青菜:“中文的语境里,‘你爸’和‘咱爸’有区别,但具体怎么理解,取决于听话人的主观意愿。”

    “你在法庭上也是这么糊弄法官的吗?”苏砚问。

    “我从来不糊弄法官,我只糊弄对手。”陆时衍答。

    苏砚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吃完饭,陆时衍洗碗,苏砚被安排在客厅等着。她坐在沙发上,翻着父亲留下的那本工作笔记,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厨房的方向。水龙头哗哗响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这些声音和记忆里父亲在厨房忙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空置了二十年的老房子,好像忽然有了一点活气。

    她想起薛紫英在邮件里写的那句话:“建议将情感关系与合作关系进行结构性拆分。”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很薛紫英——用最理性的语言去描述最不理性的事情。但现在她想,有些东西是拆不掉的,就像陆时衍系着围裙站在她家厨房里的画面,这不是什么“情感关系”或“合作关系”,这就是生活本身。

    陆时衍洗完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笔记:“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苏砚合上笔记,靠进沙发里,“但是我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一直以为我爸留给我最重要的是那七个字——‘砚砚,别信任何人’。但我今天忽然觉得,他留给我最重要的东西,其实是这栋房子,这棵树,这些照片和笔记。”苏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别信任何人’是他受伤之后的恐惧,但这些东西才是他真正想留给我的——他活过的证据。”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苏砚意外的回应:“你比你爸幸运。”

    “什么意思?”

    “他用一辈子学会了一件事,就是不信任。但你用二十年,学会了重新信任。”陆时衍看着她,“这不是幸运是什么?”

    苏砚没说话。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老宅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而温暖。枇杷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明天去看我爸的时候,”苏砚终于开口,“你跟他说句话吧。”

    “说什么?”

    “随便,”她说,“他只是太久没有人跟他说话了。”

    陆时衍点点头:“好。”

    这一夜,苏砚睡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里,陆时衍睡在客房的折叠床上。凌晨三点的时候,苏砚醒了一次,听见客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某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重新睡着了。这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在老宅里没有失眠。

    第二天清晨,两个人吃过早饭,带上苏砚事先准备好的一束白菊,驱车前往郊外的墓园。

    苏远山的墓在墓园的东南角,一块不大的黑色花岗岩墓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墓前很干净,看得出有人定期打理。苏砚把白菊放在碑前,蹲下来,伸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

    “爸,我来了。”她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还活着的人打招呼。

    陆时衍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地看着墓碑上苏远山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大概四十岁左右,眉目温和,和苏砚有几分相似。

    “这个是陆时衍,”苏砚指了指身后的人,“是个律师。他帮了我很多。”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他做饭很好吃。”

    陆时衍上前一步,在墓碑前蹲下来,和苏砚并排。他看着照片上的苏远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苏叔叔,你放心,以后她不用一个人回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苏砚偏头看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还是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在墓碑前交握在一起,一只微微发颤,一只干燥而坚定。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草地上,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过了很久,苏砚松开了手,站起身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展开看了一眼——那是她父亲留下的那张便签的复印件,上面写着“砚砚,别信任何人”。

    她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

    陆时衍没有阻止她,只是安静地看着。

    火苗舔上便签的一角,纸片迅速卷曲、发黑,那七个字在火焰里一点一点化成了灰烬。灰烬被风吹起来,散在墓碑前的白菊花瓣上,像一场微型的雪。

    “二十年了,”苏砚说,声音很轻,但很稳,“爸,我决定换一种活法。”

    陆时衍走上前,和她并肩站着。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苏砚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进了他的怀里。

    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法庭上临危不乱的女人,终于在一个人的肩膀上,卸下了二十年的盔甲。

    风继续吹着,枇杷树在远处轻轻摇曳,春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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