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靠在陆时衍肩上,只靠了短短几秒。
不是不信任,是身体比意识更早地记住了“站直”的指令。二十年养成的肌肉记忆不会因为一场尚未流出的眼泪就自动瓦解。她直起身,顺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那个动作干净利落,像在会议室里整理一份被翻乱的提案。
陆时衍收回手臂,没有追问,也没有多余的安慰。他把手里那束白菊中歪了一朵的花茎扶正,动作很轻,像是在替苏砚做完她没做完的事。
有些伤口不是一次祭扫就能愈合的。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他自己用了将近十年才从导师的阴影里走出来,而苏砚的伤口比他更深、更久、更早。她才刚刚开始。
“走吧,”苏砚说,“回去收拾一下,下午回市里。”
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节奏,仿佛刚才在墓前烧掉父亲遗言的人不是她。陆时衍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墓园的石板路两侧种着成排的龙柏,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两列沉默的卫兵。苏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节奏均匀,没有一丝紊乱。陆时衍听着那个脚步声,忽然觉得那就像是她整个人生的写照——再痛再乱,脚下的步调永远不乱。
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苏砚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奔驰,车身干干净净,显然刚洗过不久。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靠在车门边抽烟,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看到苏砚出来,他掐灭了烟,站直了身体,冲她点了点头。
苏砚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那个变化很微妙,如果不是陆时衍对她足够了解,根本捕捉不到——她的下巴微微收紧,肩膀的线条绷了一下,然后迅速放松。这是苏砚进入战斗状态的标志。
“认识?”陆时衍低声问。
“赵之行,”苏砚说,声音很淡,“那个女儿在国外读书的股东。”
陆时衍瞬间就明白了。昨天晚上在客厅里,苏砚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当年设局坑害她父亲的三个元凶,一个死了,一个在监狱,还有一个现在是苏砚公司的股东,被她用三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收购了股份,他本人毫不知情。
赵之行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苏砚。他愣了一下,目光在苏砚和陆时衍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扯出一个笑容,迎上来两步。
“苏总,这么巧。”赵之行的声音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热络,但热络底下透着一层薄薄的紧张,像隔夜的油浮在汤面上,“来看苏老哥?我也是路过,想着顺道上个坟。咱俩有些年没在这儿碰上了。”
苏砚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笑容不算冷,但也绝不温暖,就像一个棋手看着棋盘上一枚即将被吃掉的棋子。
“赵叔,”她喊了一声,称呼客气,语调平稳,“确实巧。我记得往年你都是清明才来,今天怎么忽然想到了?”
赵之行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然后迅速调整回来:“这不刚出差回来,路过就拐进来了。苏老哥当年对我不薄,来看看是应该的。”
陆时衍站在苏砚身后半步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赵之行。他见过太多在法庭上说谎的人,赵之行的演技在普通人里算不错的,但在他眼里漏洞百出——说话的时候眼珠往右上方飘,那是人类在编造信息时的本能反应;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打火机,是一种自我安抚的紧张动作。
这个人不是来上坟的。他是来确认什么事情的。
苏砚显然也看出来了。但她没有戳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赵叔有心了。我爸的墓在东南角,你进去就能看到。”
说完她就要走。赵之行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和试探,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伸脚试水深的人。
“苏总,最近公司那个新项目,海外市场的布局,我听说了。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你也要当心,外面盯着的人不少。”
这句话乍一听是长辈的关心,但陆时衍注意到赵之行在说“海外市场”四个字的时候,目光闪烁了一下,像是提到了某个不该提的话题。
苏砚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赵之行,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但陆时衍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那是她在法庭上发现对手逻辑漏洞时的习惯性动作。
“赵叔的消息很灵通,”苏砚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海外布局的事目前只有董事会层面的几个人知道,连中层都还没传达。你是从哪个渠道听说的?”
赵之行的脸色变了。那个变化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但陆时衍和苏砚同时捕捉到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夹着烟的手微微一顿,烟灰掉在了他的袖口上。
“嗨,我也是听人随口一提,”赵之行打了个哈哈,拍掉袖口的烟灰,动作有些慌乱,“可能是搞错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是吗。”苏砚回了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但这两个字落到赵之行耳朵里,显然比任何质问都要重。
气氛在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三个人站在墓园门口,一个比一个沉默。龙柏在风中轻轻摇晃,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一面无声的时钟在计时。
陆时衍在这个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律师特有的亲切感,但苏砚一听那个语气就知道他要出招了。
“赵先生,”陆时衍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是递一支烟,“我是陆时衍,苏总的法律顾问。刚才听您提到海外市场,正好我们最近在处理一个涉及跨境知识产权的案子,里面有一些细节可能需要向您请教。不知道您方不方便留个联系方式?”
赵之行接过名片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陆时衍”三个字,又抬头看了看陆时衍那张笑容温和的脸,喉咙上下滚动了一次。陆时衍这个名字,在商法圈里太响了。三个月前那场轰动全城的千亿专利案,陆时衍当庭揭露自己导师与资本勾结的场面,早就传遍了整个圈子。赵之行不可能不知道。
“陆律师,”赵之行挤出一个笑容,把名片塞进口袋,那个动作快得像是名片烫手,“久仰大名。不过我一个半退休的老头子,对公司的具体业务也不太了解,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你们年轻人聊,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冲苏砚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进了墓园,步伐急促,背影僵硬,连基本的寒暄都省了。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赵之行的背影消失在龙柏夹道的小路尽头,然后偏头看了陆时衍一眼。
“跨境知识产权?”她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用词,“这个借口编得不错。你在法庭上也是这么临场发挥的?”
“过奖,”陆时衍面不改色,“不过这也不完全是借口。赵之行的反应告诉我三件事。”
“说来听听。”
“第一,他在紧张。一个半退休的股东,正常碰到公司老板应该客客气气聊两句就走,他紧张什么?说明他心虚。第二,他知道海外市场布局的事,这件事如果是泄露出去的,那么内鬼的范围就从公司内部扩展到了董事会层面。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陆时衍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赵之行刚才站立的位置,那里有一截被踩灭的烟蒂,还在冒着一缕细弱的青烟。
“他今天来这里,不是碰巧。”陆时衍说,“他知道你今天会来。”
苏砚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石板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话,语气里有刀锋一样的冷意。
“我也想到了。”
她弯腰捡起赵之行留下的烟蒂,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包好,放进了口袋。动作自然,像是捡起一片落在路边的树叶。
“DNA样本?”陆时衍问。
“不,烟蒂上的DNA没用,他又没犯罪。”苏砚拍了拍手上的灰,“但是这支烟的牌子很特别,是一种小众的进口烟,市面上不好买。能买到这种烟的渠道,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陆时衍看着她,眼尾微微弯了一下。这就是苏砚,任何时候都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的脑子就像一台永不关机的服务器,所有的信息碎片都被实时收录、交叉比对、自动归档。这样的女人,她父亲当年能教出她这样的女儿,想来也不是等闲之辈。
“走吧,”苏砚说着拉开车门,“赵之行这趟露面,倒是帮了我一个忙。至少让我知道,树还没死,根还在长。”
陆时衍发动车子,黑色奥迪缓缓驶出墓园停车场。后视镜里,赵之行那辆银灰色奔驰还停在原处,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片冷冰冰的光。
回程的路上,苏砚一直很安静,手肘撑在车窗边沿上,指节抵着下巴,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目光沉静而专注。陆时衍知道她在想事情,没有打扰她。车厢里只开着最低音量的电台,放着一首老歌,旋律懒洋洋地飘在空气里。
车程过半的时候,苏砚忽然开口了。
“陆时衍。”
“嗯。”
“你真的只是随口诈了他一下?”
陆时衍的嘴角动了动,没有马上回答。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了郊区厂房,又从厂房变成了新建的住宅楼。城市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渐渐清晰起来。
“不完全是,”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赵之行这个名字,我之前在整理导师的案卷时看到过。”
苏砚转过头看他,眼神一下子锋利起来:“你之前怎么没说?”
“因为当时没有确认,”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导师留下的资料里有一笔汇款记录,收款方是一家离岸公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我查了很久没查到。直到昨天晚上,你提到赵之行有一个女儿在国外读书。”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苏砚一眼:“那家离岸公司的注册地,和赵之行女儿读书的国家,是同一个。世界上巧合的事情很多,但涉及离岸公司、跨境汇款、海外学费这三样东西同时重叠的巧合,我不太信。”
苏砚沉默了。她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所以当年那场局,不止我导师一个人。”
“也许不止,”陆时衍说,“但没关系。一个人也好,一群人也罢,只要他们还在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他们动。”
车子驶进了市区,高楼大厦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阳光被玻璃幕墙切割成无数块碎片。苏砚看着那些反射着光的大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冷静和笃定。
“那我们就等等看,”她说,“看看这盘棋,到底还有多少棋子没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