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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61章 本科生导师制,成了“放羊制”
    “你师弟什么专业?”林杰问。

    “临床医学,八年制。”林念苏说,“他们导师是心内科主任,博导,手上三个国家自然基金项目,还挂着两家公司的首席科学家。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管本科生?”

    林杰沉默着。

    “爸,这还不是个例。”林念苏继续说,“我打听了一圈,协和、北医、复旦医学院,情况都差不多。导师制本来是想让本科生早点接触科研、得到个性化指导,可现在完全变味了。好一点的导师,还能让学生进实验室打打杂;差一点的,根本就是‘放羊’,一学期见不了一面。”

    “学生有意见吗?”

    “有意见也不敢说啊。”林念苏苦笑,“导师掌握着评奖学金、保研推荐、毕业论文答辩的生杀大权,谁敢得罪?有个师妹,导师让她每周去实验室刷试管、养细胞,干了半年,什么都没学到。她想换导师,辅导员劝她‘忍一忍’,说那个导师是院领导,惹不起。”

    林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爸,您真要动这块?”林念苏小声问,“这可是触及很多教授的实际利益了。导师制流于形式,深层原因是教授们根本没时间,他们要发论文、申项目、评职称、拉横向经费,还要出去讲课、当评审、挂名顾问……教学,特别是本科教学,成了最不重要的一环。”

    “我知道了。”林杰说,“这事我会处理。你在外面,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林杰对前排的许长明说:“通知高教司,明天上午九点,开个小范围座谈会。主题就一个,本科生导师制实施情况。不要通知学校领导,直接从部里专家库随机抽选十个正在带本科生的教授,五个一线辅导员,再悄悄找几个学生代表。”

    许长明一边记录一边问:“在哪儿开?”

    “不在部里。”林杰想了想,“找个高校的会议室,借他们的地方。告诉参会人员,就是普通调研,不记录姓名,畅所欲言。”

    “好。”许长明犹豫了一下,“林书记,这事……会不会太敏感了?导师制是很多高校宣传的亮点,要是曝出问题……”

    “亮点?”林杰冷笑,“亮点成了污点,就更要查清楚。教育改革,最怕的就是形式主义,制度设计得很好,执行起来完全走样。导师制是这样,之前的职称评定、科研评价,也是这样。”

    车子驶入西京市区,已是深夜。

    林杰在招待所住下,却毫无睡意。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教育部内部系统,调出近几年关于本科生导师制的政策文件和汇报材料。

    文件写得很漂亮:“全员导师制”“个性化培养”“早进实验室、早进课题、早进团队”……汇报数据也很亮眼:某高校“导师指导学生获得国家级竞赛奖项多少项”“学生发表sci论文多少篇”“学生满意度达到98”……

    但林杰知道,这些数据和实际情况之间,恐怕隔着一层厚厚的滤镜。

    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教育督导委员会去年做的暗访报告。

    报告只有十几页,但字字戳心:

    “……抽查八所‘双一流’高校,随机访谈本科生120人,其中74人表示一学期见导师不超过三次,41人表示导师从未主动联系过自己,仅有5人表示得到过实质性指导。”

    “……某高校化工学院,一名教授同时担任62名本科生的导师,加上硕士、博士研究生,名下学生总数超过100人。该教授坦言根本记不清所有学生的名字。”

    “……导师职责不清,考核流于形式。多数高校将指导本科生列为教授年度考核的软指标,权重不足5,且缺乏可操作的量化标准。”

    林杰一页页翻着,眉头越皱越紧。

    报告最后,督导组的老专家写了一段话:“本科生导师制,本意是好的。但在当前重科研、轻教学的评价体系下,它不可避免地沦为形式。教授们忙着申请项目、评职称、搞关系扩大影响,哪有时间和精力去认真指导本科生?制度成了摆设,受害的是学生,损害的是高等教育的根基。”

    这段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林杰合上电脑,走到窗前。

    西京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实验楼的灯光还亮着,那是陈建国教授团队在加班。

    一个十年磨一剑的老教授,晕倒在实验室;

    而更多正当年的教授,却把时间花在那些“更重要”的事情上。

    这对比,太刺眼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西京工业大学行政楼三楼小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坐了二十来个人。

    教授们坐在前排,辅导员和学生坐在后排。

    气氛有些拘谨,没人主动说话。

    林杰最后一个进来,没坐主位,在长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今天这个会,不记录,不拍照,不对外。”他直白的说:“就是想听听实话,咱们的本科生导师制,到底运行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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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人吭声。

    “从左边开始吧。”林杰指了指坐在最左边的一位中年女教授,“您先说说,您带几个本科生?平时怎么指导?”

    女教授扶了扶眼镜,有些紧张:“我……我带六个本科生,都是大三的。平时……主要是每周让他们参加一次组会,听听师兄师姐的汇报。有问题可以微信问我。”

    “一周见一次面?”

    “不……不一定是见面。”女教授声音更低了,“有时候我出差,就让他们线上参加。主要是……让他们感受一下科研氛围。”

    林杰点点头,没评价,转向下一个。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教授接话:“我带八个本科生。说实话,真没时间一个个指导。我就让他们跟着研究生做实验,打打下手,也算接触科研了。”

    “学生们有收获吗?”

    “应该有吧……”男教授不太确定,“至少学会了基本实验操作。至于独立思考、解决问题的能力……这个得慢慢来。”

    轮到一位年轻副教授,他说话直接多了:“林书记,我说实话吧,本科生导师制,就是聋子的耳朵,摆设。我们考核看什么?看论文,看项目,看经费。带本科生有什么产出?能发论文吗?能申请项目吗?都不能。那为什么还要花时间?”

    会议室里响起低语。

    “那学校要求的指导记录、考核材料……”林杰问。

    “那还不简单。”年轻副教授笑了,“随便写写就行。学期初见一面,布置点任务;学期末见一面,写个评语。中间?中间谁管啊。学生也懂,不会真来烦你。”

    后排一个学生忍不住举手:“老师,我能说两句吗?”

    “说。”林杰点头。

    学生站起来,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有些拘谨但眼神很认真:“我是大二物理系的,我的导师是院里很厉害的教授,长江学者。但这学期,我就见过他一次,开学那天,他给我们六个人开了个十分钟的会,说‘有问题随时找我’,然后就把我们分给他手下的博士生带了。”

    他顿了顿:“我不是说博士生不好,但……导师的意义是什么?如果只是找个高年级学生带我们,那何必叫‘导师制’?直接叫‘学长学姐帮扶制’不行吗?”

    另一个女生也站起来:“我是外语学院的,我们导师更离谱。她自己在外面开翻译公司,整天忙生意。我们想找她讨论毕业论文选题,她说‘你们自己定,我到时候签字就行’。这……这算什么指导?”

    会议室里的气氛活络起来。

    一个辅导员叹了口气:“林书记,我不是替教授们说话,但他们确实难。学校考核压力大,一个教授要是三年没拿到国家基金,晋升就悬了。他们不得拼命写本子、发论文?本科教学,特别是导师制这种‘软任务’,自然就往后排了。”

    “那学生的权益谁来保障?”一个学生反问。

    “所以我说,这是个系统性问题。”辅导员摇头,“光批评教授没用,得改评价体系。如果教授评职称时,带本科生的质量和数量能占30的权重,你看他们用不用心?”

    林杰静静听着,在本子上记录。

    座谈会开了两个半小时。

    散会后,林杰把几个学生代表单独留下。

    “刚才会上,有些话没说完吧?”他看着那个物理系的男生,“现在没别人,说说真实情况。”

    男生咬了咬嘴唇:“林书记,其实……我们导师手下那个博士生,自己也要发论文毕业,根本没时间管我们。我们六个本科生,就是帮他做重复性实验、处理数据、画图。说白了,就是免费劳动力。”

    “做过什么实验?”

    “就是测量材料在不同温度下的导电性,一遍又一遍,测了几百个样品。”男生苦笑,“我学的是理论物理,想做点计算模拟,但博士生说‘那个没数据,发不了论文’。我们就只能一直测,测到学期结束。”

    “有收获吗?”

    “学会了怎么用仪器。”男生说,“但物理思想、研究方法……一点没学到。我觉得,我就是在浪费时间。”

    林杰心里一沉。

    另一个学计算机的女生说:“我们导师更直接,让我们帮他写代码,他接了个企业的横向项目,几十万经费,但自己没时间做,就扔给我们本科生。我们六个人,熬了两个月通宵,把项目做完了。最后导师给了我们一人五百块钱,说是劳务费。”

    “五百?”林杰皱眉。

    “嗯。”女生点头,“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个项目合同额是八十万。我们做的那个模块,市场价至少二十万。可我们是学生,能说什么?导师还说,这是给我们‘锻炼机会’。”

    林杰合上本子,许久没说话。

    送走学生,许长明走进来:“林书记,中午的饭局安排好了,西京工大的王校长想请您……”

    “推了。”林杰站起身,“下午,去江州大学。”

    “江州?”许长明一愣,“那边没安排调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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