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八点半,医院家属区小广场。
十几位老人围成一圈,有的坐着小马扎,有的拄着拐杖。
林念苏站在中间,手里拿着评估表,正给一位大爷测血压。
社区科的刘主任带着两个护士在旁边记录,街道派来的小王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王大爷,血压145/90,还是偏高。”林念苏收起血压计,“您最近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吃了。”王大爷七十多岁,说话中气挺足,“就是这两天孙子回来,多吃了两口肉。”
“肉可以吃,但要控制量,肥肉少吃。”林念苏在评估表上记下,“还有,您家卫生间那个门槛,得想办法处理一下。昨天我去看,起码有五六厘米高,晚上起夜容易绊倒。”
“那个啊……”王大爷摆摆手,“老房子了,不好改。”
“能改。”林念苏从包里拿出一张宣传单,“街道有适老化改造补贴,门槛消除在补贴范围里。您让儿子去居委会申请,花不了多少钱。”
这时,街道的小王凑过来,脸上堆着笑:“林医生,能不能请您和这位大爷拿着评估表,我拍张照?要正面,光线好点。”
林念苏看了他一眼:“拍这个干什么?”
“宣传需要嘛。”小王压低声音,“我们主任说了,这次活动要做出亮点,得有点照片素材。回头写报道用。”
刘主任在旁边听见了,咳嗽一声:“小王,先干活。”
“刘主任,我这不是也在干活嘛。”小王笑嘻嘻的,“您看,咱们这活动多好,医生上门服务,老人得实惠。拍点照片,宣传出去,也是给街道争光不是?”
林念苏没接话,继续给下一位老人做评估。
是一位老太太,姓李,八十岁了,腿脚不方便,儿子扶着来的。
“李奶奶,您最近摔过吗?”
“没摔,就是走路不稳。”老太太说话慢,“去年冬天在厨房滑了一下,幸亏扶着台子。”
林念苏检查了她的鞋,底子都快磨平了,后跟还歪着。
“您这鞋得换了。”他说,“鞋底不防滑,后跟磨损严重,容易摔倒。我建议您去买双专门给老年人穿的防滑鞋,鞋底有花纹,后跟要结实。”
“贵不贵?”
“一两百块钱,能穿一两年。”林念苏说,“比摔一跤住院划算。”
老太太的儿子点头:“林医生说得对,妈,明天我就带您去买。”
小王又举着相机过来:“林医生,这个场景也好!您给老人检查鞋子的,特别有温度!来,看镜头”
“小王。”林念苏抬起头,“我们今天是来做风险评估的,不是来拍照的。”
“我知道我知道。”小王陪着笑,“但拍点照片,也是为了扩大影响嘛。您看,这么多医生护士牺牲休息时间来做志愿活动,多感人啊。宣传出去,能带动更多人参与。”
林念苏看着他那张堆笑的脸,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些事,一做就变味。
志愿活动本来是实实在在帮老人防跌倒,现在却变成了要亮点、要照片、要宣传。
他深吸一口气:“小王,你这样,等所有评估做完,我们拍一张集体合影。但评估过程中,不要打扰工作,行吗?”
“行行行!”小王连连点头,“那您继续,继续。”
评估做到第十位老人时,林念苏的手机震了。
是父亲发来的信息,只有一句话:
“西山省推广三明医改的经验材料看了吗?有什么感觉?”
林念苏一愣,回复:“还没看,最近在忙志愿活动。”
“抽空看看。尤其是他们那个医共体建设现场会的报道。”
林念苏收起手机,心里有点纳闷。
父亲很少直接让他看某个省的材料,这次特意提醒,肯定有问题。
两个小时后,评估做完。
十五位老人,查出高风险的五位,中风险的七位,低风险的三位。
林念苏和刘主任挨个给了建议,该改造环境的改造环境,该换鞋的换鞋,该吃药的调整药。
最后拍集体合影时,小王又提要求了。
“林医生,能不能请您说两句?就是那种……关爱老年人,防跌倒人人有责的话,简短点,我录个视频。”
刘主任有点不好意思:“林医生,要不您就说两句?”
林念苏看着那些老人,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又看看小王手里举着的手机。
“我就说一句。”他面向老人们,声音不大,“各位爷爷奶奶,跌倒不是小事。我们今天来,就是希望你们都能平平安安。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们。”
老人们鼓起掌来。
小王有点失望:“就……就这些?不再多说点?”
“说完了。”林念苏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活动结束,回到医院办公室,林念苏打开电脑,搜索“西山省三明医改经验推广”。
跳出来一堆报道。
《西山省全面推广三明医改经验,召开千人大会》《西山省医共体建设取得阶段性成果》《西山省医保支付方式改革深入推进》……
他点开第一篇报道,是西山省卫健委官网发的。
通篇都是“高度重视”“周密部署”“强力推进”“成效显着”之类的词。
配了几张大会照片,主席台上坐着一排领导,台下黑压压全是人。
又点开第二篇,是某媒体的深度报道。
记者描述了西山省某县“医共体”建设情况,县医院和乡镇卫生院抱团发展,资源共享,人才下沉。文中引用了县卫健局局长的话:“通过学习三明经验,我县基层医疗服务能力显着提升,群众看病更方便、更便宜。”
看起来都很好。
但林念苏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他想起父亲的话,点开了报道
前面几条都是“点赞”“支持”之类的官方回复。往后翻,在十几条的位置,看到一条不一样的:
“我是西山省青河县的医生。所谓的‘医共体’,就是县医院把乡镇卫生院的病人往上拉,美其名曰资源共享。实际上,卫生院更空了,县医院更挤了。三明经验是强基层,我们这是抽基层。形式主义!”
这条评论
“层主胆子真大,敢说真话。”
“我们这里也一样,开会轰轰烈烈,落实马马虎虎。”
“三明经验的核心是医疗、医保、医药三医联动,我们只学了皮毛。”
“听说上面要下来检查,都在搞材料医改。”
林念苏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打开另一个窗口,登录医院的内部论坛,这是医生们私下交流的地方,说话比较直。
搜索“三明医改”,跳出来几十条帖子。
大部分是转发各地的报道,但有几条讨论帖,点进去一看,都是基层医生在吐槽:
“我们市搞医共体,把卫生院的CT机拉到县医院,说是‘资源共享’。结果卫生院没设备了,病人只能往县里跑。县医院排队更长了。”
“医保支付方式改革,说是按病种付费。但病种标准定得死,很多复杂病例医院亏钱,最后要么推诿病人,要么让患者自费做检查。”
“三明经验的核心是斩断医药利益链,我们这里呢?药品集中采购搞了,但医生开药的回扣从明转暗了。换个名目而已。”
林念苏一条条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张涛端着饭盒进来,看见林念苏盯着电脑,凑过来看:“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三明医改的讨论。”林念苏说,“涛哥,你对三明医改了解多少?”
“了解啊,怎么不了解。”张涛在对面坐下,打开饭盒,“全国都在学嘛。但我跟你说句实话,真学到精髓的,没几个。”
“怎么说?”
张涛吃了口饭,含糊不清地说:“三明医改的成功,有几个关键点。第一,主要领导真抓真管,不是喊口号。第二,医疗、医保、医药三医联动,动了真格。第三,建立了一套科学的考核和薪酬体系。”
他顿了顿:“但这些,其他地方很难复制。为什么?因为触动利益啊。药品回扣、检查提成、医保资金挪用……这里面的利益链太深了。你真要改,得得罪多少人?”
“那西山省这些报道……”
“表面文章呗。”张涛嗤笑,“开会、发文、搞试点、写材料,一套流程走下来,政绩有了,实际呢?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我有个同学在西山省医院,他说他们那儿搞‘医共体’,就是签个协议,挂个牌子,卫生院还是那个卫生院,县医院还是那个县医院。除了多开几次会,多写几份材料,什么都没变。”
林念苏沉默了。
张涛看他一眼:“怎么,你爸让你关注这个?”
“嗯。”
“那就对了。”张涛压低声音,“我听说,上面对三明医改推广不太满意。很多地方学歪了,搞形式主义。你爸这个位置,肯定得抓典型。等着看吧,马上要有动静了。”
吃完饭,张涛走了。
林念苏坐在电脑前,把那些评论和帖子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给父亲回了条信息:
“看了。感觉是形式大于内容。很多地方把三明经验简化成开大会、挂牌子、写材料。真正的核心,三医联动、斩断利益链、重建激励机制,没学到。”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明天上午九点,院第二会议室,有个关于三明医改推广情况的汇报会。你来旁听。穿正式点。”
林念苏一愣:“我去旁听?合适吗?”
“合适。你就坐在后排,只听不说。我要你看看,那些汇报材料是怎么包装出来的。”
周一上午九点,院第二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二十多人。
卫健委、医保局、发改委、财政部、人社部等相关部委的负责人,还有来自西山省、西江省、江东省等六个省的分管副省长和卫健委主任。
林念苏坐在靠墙的旁听席,面前放着笔记本。
他特意穿了白衬衫和深色夹克,看起来像个普通工作人员。
林杰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站起来。
“坐。”他走到主位,没看任何人,“直接开始。西山省先汇报。”
西山省分管副省长赵建国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声音洪亮:“首长,各位领导,
他翻开厚厚的汇报材料。
“我省高度重视三明医改经验推广工作,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亲自部署,成立了高规格的领导小组。全省召开动员大会128场,培训医务人员3.2万人次,印发学习材料15万册……”
林念苏在笔记本上记下:“动员大会128场,培训3.2万人次,材料15万册。”
赵建国继续:“在医共体建设方面,我省已组建县域医共体46个,覆盖所有县市区。县乡医疗机构实现六统一:统一人事管理、统一财务管理、统一资源配置、统一医疗服务、统一信息平台、统一绩效考核。”
“在医保支付方式改革方面,全面推行按病种付费,覆盖病种数达到320个。同时,开展DRG付费试点,在3个市先行先试。”
“在药品耗材采购方面,全面执行国家集采结果,全省药械价格平均下降52%。同时,开展省级集采,新增降价品种187个……”
一条一条,数据详实,举措有力。
听起来,西山省的三明医改推广工作做得非常好。
林念苏一边记,一边回想网上那些评论,材料医改、形式主义。
他抬头看向赵建国,又看看坐在赵建国旁边的西山省卫健委主任孙伟,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带着微笑,偶尔在赵建国汇报时点头附和。
汇报进行了二十分钟。
赵建国最后说:“通过推广三明经验,我省群众就医负担明显减轻,基层服务能力显着提升,医务人员积极性有效调动。下一步,我们将继续深化……”
“好了。”林杰打断他,“数据很漂亮。但我有几个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林杰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第一,你们省青河县,去年乡镇卫生院门诊量下降18%,住院量下降23%。而县医院门诊量增长32%,住院量增长28%。这就是你们说的‘强基层’?”
赵建国一愣,看向孙伟。
孙伟赶紧接话:“首长,这个数据……主要是因为医共体内部转诊机制畅通了,一些复杂病例转到了县医院。这是正常的资源优化配置……”
“那乡镇卫生院的医生呢?”林杰问,“我听说,青河县有三个乡镇卫生院的骨干医生,被统一调配到县医院了。卫生院现在只剩下几个年轻医生和返聘的老医生。这叫人才下沉?”
孙伟额头冒汗:“这个……是有部分医生到县医院进修学习,是为了提升业务能力……”
“进修学习需要把人事关系都转过去?”林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青河县卫健局去年发的文件《关于王明等三位同志工作调动的通知》。白纸黑字写着调入县人民医院。孙主任,这份文件,你见过吗?”
孙伟脸色变了:“我……我没看到过这份文件……”
“你没看到,但事情发生了。”林杰把文件放下,“第二,你们省推行按病种付费,说覆盖320个病种。但我让医保局抽查了100份病例,发现其中有47份,医院通过让患者自费检查、自费用药的方式,规避了按病种付费的限制。患者实际负担没减轻,反而因为自费部分不能报销,负担更重了。这个情况,你知道吗?”
赵建国和孙伟都不说话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林杰看向其他省的代表:“西江省,你们省的三明医改推广,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西江省分管副省长犹豫了一下:“主要是……医务人员积极性问题。三明经验里,医生薪酬改革是核心。但我们省财政紧张,很难拿出那么多钱来提高医生待遇……”
“所以你们就没改?”林杰问。
“改是改了,但……幅度不大。”
“幅度不大是多少?”
“平均……每月增加300元左右。”
林杰笑了:“300元。一个副主任医师,一个月多300块钱,就能‘有效调动积极性’?”
西江省副省长低下头。
“江东省呢?”林杰看向本省的代表。
江东省分管副省长是位女同志,姓周,说话比较实在:“首长,我们省推广三明经验,最大的困难是利益协调。医疗、医保、医药,三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考虑。医院想多赚钱,医保想少花钱,药企想多卖药。真要联动起来,需要很强的协调力度。”
“你们协调了吗?”
“协调了,但效果……有限。”周副省长说,“比如药品回扣问题,我们查了几起,也处理了几个医生。但这个东西,就像韭菜,割一茬又长一茬。只要药品定价机制不彻底改革,回扣就难根除。”
林杰点点头:“这话实在。比那些‘成效显着’的汇报实在多了。”
他环视一圈:“今天这个会,本来是听你们汇报成绩的。但我改主意了,不听成绩,只听问题。每个省,说三个推广三明医改遇到的真问题。不许说套话,不许推责任。”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
各省的代表面面相觑。
“没人说?那我点。”林杰翻开笔记本,“西山省,你们那个六统一,到底统一了什么?是统一了财务报表,还是统一了利益分配?我听说,有些医共体内部,县医院和卫生院还在为病人打架,县医院想多拉病人,卫生院想多留病人。有这事吗?”
赵建国擦了擦汗:“有……有一些……”
“有一些是多少?”
“大概……三成左右的医共体存在这种情况。”
“三成。”林杰记下来,“西江省,你们提高医生待遇的钱,从哪里出的?是财政新增投入,还是从医保资金里挤出来的?”
西江省副省长小声说:“主要是……调整了医保基金支出结构……”
“也就是说,没增加投入,只是把左口袋的钱放到右口袋。”林杰点点头,“江东省,你们协调三医联动,最大的阻力来自哪个部门?”
周副省长犹豫了一下:“都……都有。医院嫌医保控费太严,医保嫌医院过度医疗,药企嫌招标压价太低……每个部门都说自己有理。”
“好。”林杰合上笔记本,“今天这会,开到这儿。”
所有人都愣住了。
才开了不到一个小时。
“散会前,我说几句。”林杰站起身,“三明医改,是经过实践检验的成功经验。国家要求推广,不是为了让你们复制粘贴,更不是为了让你们开会发文。是要你们学到精髓,真正把医疗、医保、医药联动起来,真正斩断利益链,真正让群众得实惠,让医务人员受鼓舞。”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从今天的汇报看,很多地方根本没学到精髓。有的搞材料医改,有的搞形式医改,有的甚至搞歪嘴和尚念经,把好经验学歪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接下来一个月,”林杰说,“院办公厅、卫健委、医保局将联合组成督查组,对各省三明医改推广情况进行实地督查。不打招呼,不要陪同,直接去医院、去卫生院、去医保窗口、去患者家里。”
他看向赵建国:“西山省是重点督查对象。尤其是青河县,我要看到真实情况。”
赵建国脸色发白:“首长,我们一定配合……”
“不是配合,是整改。”林杰打断他,“督查发现问题,立即整改。整改不到位的,全省通报。问题严重的,追责问责。”
说完,他拿起文件夹,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通知三明市的同志,下周来北京。不是让他们来讲经验,是让他们来讲,当年改革的时候,遇到了哪些阻力,是怎么克服的。我要让大家都听听,真改革是什么样子。”
林杰离开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嗡的一声,议论开了。
各省的代表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西山省的赵建国和孙伟,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孙伟额头上全是汗。
林念苏坐在后排,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父亲刚才的那些问题,刀刀见血。
那些漂亮的汇报材料,在真实问题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捅就破。
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周副省长走过来。
“你是……林医生的儿子吧?”她微笑着问。
林念苏点头:“周省长好。”
“刚才你父亲那些问题,问得很好。”周副省长低声说,“其实很多问题,我们都知道,但不好说。今天这一捅破,也好。医改这事儿,不捅破窗户纸,永远在表面打转。”
“周省长,我们省的问题……真的那么严重吗?”
“严重不严重,看跟谁比。”周副省长说,“跟那些搞形式主义的省比,我们算实在的。但跟三明比,差得远。医改这事儿,真要有壮士断腕的勇气才行。但现在有几个领导有这勇气?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啊。”
她拍拍林念苏的肩膀:“你父亲有这勇气,但他一个人,难。好了,我走了。回去跟你父亲说,我们江东省欢迎督查组来,发现问题,我们改。”
周副省长走了。
林念苏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碰见了沈明。
“林医生,”沈明小声说,“首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现在?”
“现在。”
林杰的办公室里,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暗。
林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材料,见林念苏进来,示意他坐下。
“今天这会,有什么感受?”他问。
“感觉……很多汇报不真实。”林念苏如实说,“数据很漂亮,但经不起问。”
“对。”林杰放下材料,“这就是问题。三明医改推广了三年,开了无数会,发了无数文,但真正学到精髓的,没几个。为什么?”
林念苏想了想:“因为真学,就要触动利益。”
“还有呢?”
“还有……考核导向有问题。”林念苏说,“上面看什么?看开了多少会,发了多少文,建了多少医共体。至于这些医共体实际运行怎么样,群众感受怎么样,反而成了次要的。”
林杰点点头:“说到点子上了。所以我要抓典型。抓一个反面典型,让大家看看,形式主义搞医改,是什么后果。”
“您要抓西山省?”
“不光是西山省。”林杰说,“但西山省的问题最典型,大会开得最多,材料写得最好,实际效果最差。就拿他们那个青河县来说,医共体建了,牌子挂了,但县医院和卫生院还是各干各的,甚至为了抢病人闹矛盾。这叫什么医共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有些刺眼。
“念苏,你知道医改最难的是什么吗?”林杰背对着他,“不是设计政策,不是投入资金,甚至不是触动利益。最难的是改变人的观念。”
他转过身:“医院的院长,习惯了靠药品、靠检查赚钱,你让他靠技术服务赚钱,他不习惯。医保的干部,习惯了按项目付费,你让他按病种付费、按价值付费,他不放心。卫生行政部门的领导,习惯了开会发文,你让他真刀真枪去改革,他不敢。”
“那怎么办?”
“抓典型。”林杰说,“让那些搞形式主义的,付出代价。让那些真抓实干的,得到好处。只有奖惩分明,才能扭转风气。”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这是督查组的名单和方案。你看看。”
林念苏接过,快速浏览。
督查组组长是院副秘书长,副组长是卫健委副主任和医保局副局长。
成员来自各个部门,还有两位来自三明市的实战专家。
督查方式:暗访为主,明查为辅。
随机抽取医院、卫生院、医保经办机构、患者家庭。
时间:一个月。
“这力度……很大。”林念苏说。
“不大不行。”林杰坐回沙发上,“医改到了深水区,再搞形式主义,就要前功尽弃了。这次督查,我要抓几个反面典型,公开通报。同时,也要发现一些真抓实干的典型,总结经验推广。”
他顿了顿:“念苏,你们医院,有没有类似的问题?”
林念苏想了想:“有。比如按病种付费,有些科室为了不超支,让患者住院期间出去自费买药。还有医共体,我们医院和几家社区卫生中心签了协议,但实际合作很少,基本还是各干各的。”
“把这些情况写下来,匿名发给我。”林杰说,“不要有压力,实事求是。”
“好。”
林念苏离开办公室时,在走廊里又碰见了沈明。
沈明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个加密文件夹。
“林医生,”他低声说,“血浆经济案那边有突破了。查到一个关键人物,西山省原ZX的儿子。他控制着三家生物制药公司,长期从血站低价拿血浆,加工后高价卖出。涉案金额……可能超过十个亿。”
林念苏心头一震:“十个亿?”
“这还是初步估计。”沈明说,“而且,可能牵扯到更高层的人。调查组那边压力很大,有人打招呼让适可而止。”
“我爸知道吗?”
“刚汇报了。”沈明看了眼办公室的门,“首长说……一查到底。”
正说着,办公室门开了。
林杰走出来,看见两人,问:“说什么呢?”
沈明赶紧说:“在说督查组的事。”
林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对林念苏说:“回去路上小心。对了,你母亲让你周末回家吃饭,说好久没见你了。”
“好。”
林念苏离开院大楼,坐上车。
脑子里还在回想今天的一切,那些漂亮的汇报,父亲尖锐的提问,沈明说的血浆经济案……
忽然觉得,医改这场战役,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不仅仅是政策设计,不仅仅是资金投入。
还有利益纠葛,有形式主义,有官场斗争,甚至可能有腐败犯罪。
而父亲,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手机震了,张涛发来微信:
“念苏,听说你今天去旁听了?牛逼啊!回来给兄弟们讲讲,那些大领导都是怎么开会的?”
林念苏回复:“就那样。对了,你那个西山省的同学,能联系上吗?我想了解点青河县的真实情况。”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能是能,但你要干嘛?我听说青河县那边最近风声很紧,省里要下来检查,全县都在‘补材料’。这时候打听,容易惹麻烦。”
林念苏看着这条信息,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抓典型。
当一个地方需要补材料来应付检查时,说明问题已经有多严重了。
他回复:“没事,就问点一般情况。放心,不会连累你同学。”
车子驶入街上。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有些晃眼。
林念苏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青河县可能的样子,医院里,医生在忙着写材料补记录;卫生院里,空荡荡的诊室;医保窗口前,排队等待报销的患者……
还有那些被统一调配到县医院的乡镇医生,他们真的愿意去吗?
那些因为按病种付费而不得不自费买药的患者,他们真的负担减轻了吗?
这些问题,像一根根刺,扎在心里。
而此刻,在西山省青河县,县医院的小会议室里,正在开紧急会议。
院长王强脸色铁青:“刚接到省里电话,院督查组可能要来。时间不确定,方式不确定,可能是暗访。各部门立刻行动起来,该补的材料补上,该统一的口径统一好。尤其是医共体这块,所有台账、记录、协议,全部检查一遍,不能有漏洞!”
“院长,这么急怎么来得及……”
“来不及也得来!”王强拍桌子,“我告诉你们,这次督查不是闹着玩的。出了问题,谁都跑不了!散会!”
人们匆匆离开。
王强坐在椅子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手机响了,是孙伟打来的。
“王院长,情况你都知道了。我提醒你一句,青河县是重点。如果出了纰漏,不光你,连我都得倒霉。听明白了吗?”
“明白,孙主任。”王强声音发干,“我一定……一定处理好。”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
医院院子里,病人和家属来来往往。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只有他知道,这正常背后,有多少是材料堆出来的。
有多少是形式装出来的。
而这场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过去。
更不知道,这场风暴过后,青河县的医改,会走向何方。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
但他心里,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