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八点,青河县医院泌尿外科医生办公室。
孙建国推开门的瞬间,办公室里七八个医生齐刷刷转过头来,眼神复杂。
有人期待,有人怀疑,有人明显带着不满。
空气里弥漫着隔夜泡面的味道和消毒水味,混合成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孙主任,听说您从北京带回来好消息了?”说话的是科里最年轻的李医生,二十八岁,刚规培完,语气里带着刺。
孙建国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都坐,开会。”
医生们慢吞吞地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北京开会的情况,我简单说下。”孙建国翻开笔记本,“国家要推泌尿系统价格项目整合,原来四百多个项目,压缩到一百二十八个。目的是挤掉水分,让医生靠技术吃饭,不是靠耗材回扣。”
他顿了顿,看着每个人的表情:“咱们医院,被选为试点。”
“试点?”副主任老刘五十多岁,眼皮一抬,“孙主任,您问过我们的意见吗?”
“现在就在问。”孙建国说,“改革肯定要推,但具体怎么推,可以商量。”
“商量什么?”李医生站起来,“孙主任,我给您算笔账,我做一台前列腺增生手术,原来手术费八百,麻醉费三百,监护费两百,等离子刀头三千五,其他耗材一千二,药费五百。七七八八加起来,患者总费用六千五,我个人提成大概六百块。”
他在白板上写下数字:“按照新方案,所有项目打包,总费用封顶五千。技术劳务费提高,但耗材砍掉一半。我算过了,同样一台手术,我提成最多三百五。少了二百五。”
“二百五”三个字,他说得特别重。
办公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我一个月做十五台手术,少三千七百五。”李医生盯着孙建国,“孙主任,我房贷一个月四千,孩子奶粉钱一千五,老婆没工作。您告诉我,这钱从哪儿补?”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小李,改革有过渡期,医院会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李医生打断他,“提高基本工资?咱们医院什么情况您不知道?去年说涨工资,涨了吗?绩效改革,改了吗?每次都是画大饼!”
老刘咳嗽一声:“小李,注意态度。”
“我态度怎么了?”李医生声音提高,“我说的不是事实吗?咱们当医生的,寒窗苦读十几年,天天加班熬夜,挣点钱容易吗?现在说改就改,一刀切,谁考虑过我们的死活?”
另一个中年医生王大夫开口,语气缓和些:“孙主任,不是我们不支持改革。但您得理解,咱们科大部分人都是上有老下有小。改革方向对,我们懂。可您不能让我们饿着肚子搞改革啊。”
孙建国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李医生,农村出来的,父母身体不好,全靠他;王大夫,妻子去年查出乳腺癌,治疗花了几十万,现在还欠着债;老刘,儿子在国外读书,一年开销几十万……
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重担。
“大家的困难,我都知道。”孙建国声音有点哑,“我在北京也说了,我们基层医生不容易。上面领导也说了,会有配套措施。”
“什么配套措施?”李医生追问,“什么时候到位?能给个准话吗?”
“具体方案还在研究……”
“那就是没有!”李医生冷笑,“孙主任,不是我不信您。是这种事我们见多了,上面政策下来,医院领导拍胸脯保证,最后吃亏的都是我们一线干活的。三明医改推广的时候,不也是这样?说得天花乱坠,结果呢?医生收入降了,患者负担没轻,中间的钱不知道去哪儿了。”
这话很尖锐。
孙建国脸色变了变:“小李,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李医生坐回去,“就是不想当傻子。改革可以,先把我们的后路安排好了再说。不然,我凭什么支持?”
办公室里的气氛僵住了。
这时,护士长推门进来:“孙主任,3床病人问什么时候手术,家属催得急。”
孙建国站起来:“散会。大家再想想,下午继续。”
他走出办公室,背后传来压低声音的议论:
“试点试点,就是拿我们当小白鼠。”
“孙主任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先跟咱们商量……”
“听说他在北京表态很积极,说不定是想往上爬……”
孙建国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径直往病房走。
走廊里,患者和家属来来往往。
3床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前列腺癌,等着做手术。
儿子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看见孙建国,赶紧迎上来。
“孙主任,俺爹的手术……能做了不?”
“能。”孙建国翻看病历,“明天就安排。”
“那费用……”儿子搓着手,“您上次说大概要三万,俺凑了两万五,还差五千……能不能先做,俺后面慢慢还?”
孙建国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指甲缝里还有泥,衣服袖口磨得发白。
“费用的事,你别操心。”他说,“先治病。新政策下来了,手术费可能还能降点。”
“降点?”儿子眼睛一亮,“能降多少?”
“具体等明天算。”孙建国拍拍他肩膀,“放心,不会让你治不起病。”
离开病房,孙建国走到消防通道,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昨天在北京,林杰说的那句话,让医生靠技术吃饭,堂堂正正。
道理都对。
可现实呢?
现实是,患者没钱,医生要养家,医院要运转,每一边都是难处。
他抽完烟,拿出手机,拨通了王强的电话。
“院长,科里反应很大。”
电话那头,王强叹了口气:“预料之中。但老孙,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们既然答应了做试点,就得硬着头皮上。”
“可医生们的实际困难……”
“我知道。”王强打断,“我刚跟财政局、卫健委开了个会,争取到一笔过渡期补贴。每个参与试点的医生,每月额外补助一千五,持续半年。钱不多,但能缓解一下。”
孙建国心里一松:“一千五……那还好些。”
“另外,”王强继续说,“医院决定,试点期间泌尿外科的绩效单独核算,不参与全院平均。只要你们能把患者满意度提上去,把费用降下来,年底奖金可以上浮20%。”
“这……其他科不会有意见?”
“有意见也得执行。”王强语气坚定,“改革就是要有突破。老孙,咱们现在是背水一战。督查组盯着,价格改革推着,不成功,便成仁。你明白吗?”
“明白。”
挂了电话,孙建国回到办公室。
医生们还在,没人去查房,都在低头看手机。
“各位,说两个事。”孙建国提高声音说,“第一,试点期间,每人每月补助一千五,持续半年。第二,科室绩效单独核算,只要我们把费用降下来,把患者满意度提上去,年底奖金上浮20%。”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医生抬起头:“孙主任,这话当真?”
“院长亲口说的。”
“那患者费用能降多少?”王大夫问。
“我算过了。”孙建国走到白板前,“以前一台前列腺增生手术,总费用六千五。按新方案,打包价五千。降了一千五。”
“患者省一千五,我们少拿二百五。”李医生嘟囔,“这账怎么算都是亏。”
“话不能这么说。”老刘开口了,“患者负担减轻了,来看病的人可能就多了。薄利多销嘛。”
“咱们这是看病,不是卖白菜!”李医生反驳,“再说,患者省的钱,又不会进我们口袋。”
孙建国敲了敲白板:“都别吵。改革刚起步,肯定有阵痛。但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想一辈子活在回扣、提成、灰色收入里吗?想每次开药用耗材的时候,心里都嘀咕‘这样对不对’吗?”
没人说话。
“我不想。”孙建国说,“我干了二十八年,最难受的不是加班,不是累,是有些时候,明明知道不该用那么贵的耗材,但为了科里收入,为了大家奖金,还是用了。患者多花钱,我们多拿钱,看起来双赢。可心里踏实吗?”
他顿了顿:“这次改革,是个机会。让我们堂堂正正挣钱的机会。钱可能少点,但腰杆硬。你们选哪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王大夫先开口:“孙主任,我支持。说实话,我媳妇生病花那么多钱,我比谁都明白患者的不容易。能让他们少花点,我少挣点,认了。”
老刘点头:“我也支持。咱们当医生的,初心不就是治病救人吗?别搞得跟做生意似的。”
其他几个医生陆续表态,大部分支持,小部分沉默。
只有李医生,还低着头。
“小李,你呢?”孙建国问。
李医生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孙主任,我不是不支持改革。我是怕……怕改革到最后,又变成我们吃亏。我家里什么情况您知道,我真赌不起。”
孙建国走过去,拍拍他肩膀:“小李,我跟你保证,改革过程中,你的实际困难,科室、医院,一定想办法解决。但改革这条路,咱们必须走。不走,永远没出路。”
李医生沉默了很久,终于点点头:“行,孙主任,我信您一次。”
此时,另一边,协和医院,中午食堂,林念苏打好饭,刚坐下,赵医生就端着盘子凑过来。
“念苏,看这个。”他把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医生论坛的热帖,标题是《青河县医院泌尿外科试点第一天,医生集体抗议?》
点进去,发帖人自称是青河县医院的医生,详细描述了上午科里开会的情况,特别强调了李医生说的“一个月少三千七百五”。帖子最后写道:“改革是好事,但不能让一线医生流血又流泪。我们支持阳光收入,但请先保障我们的基本生活!”
底下评论已经上千条:
“支持楼主!医生也是人,也要吃饭!”
“青河县医院胆子真大,敢当试点。等着看吧,用不了三个月就得黄。”
“听说他们院长是为了往上爬,拿医生当垫脚石。”
“楼上的,说话要有证据。改革是大势所趋,总得有人先走。”
“大势所趋?动了谁的蛋糕谁清楚。等着看戏吧。”
林念苏一条条翻着,眉头越皱越紧。
赵医生压低声音:“念苏,你爸不是在推这个改革吗?青河县这情况,会不会影响大局?”
“不好说。”林念苏放下手机,“改革遇到阻力是正常的。关键看怎么化解。”
“要我说,根本问题就两个。”赵医生边吃边说,“第一,医生收入怎么补?第二,医院亏损怎么补?这两个问题不解决,改革就是空中楼阁。”
这时,张涛端着盘子走过来坐下:“聊什么呢?一脸严肃。”
“聊青河县试点的事。”赵医生说,“张主任,您怎么看?”
张涛是肝胆外科副主任,四十多岁,经验丰富。
他喝了口汤,慢悠悠说:“要我看,青河县医院这是在走钢丝。改革方向对,但步子迈得太急。医生收入突然下降,心理落差太大,容易出事。”
“那您觉得该怎么改?”
“循序渐进。”张涛说,“比如先选几个病种试点,给医生过渡期补贴,同时抓紧配套措施落地。等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再全面推开。现在这样,搞‘休克疗法’,风险太大。”
林念苏点点头:“张主任说得对。我听说青河县给了医生每月一千五的补贴,但好像大家还是不满意。”
“一千五?”张涛笑了,“你知道他们科医生原来一个月奖金多少吗?好的时候一两万。一千五,杯水车薪。”
正说着,林念苏手机震了。
是父亲发来的信息:“青河县试点情况,看到了吗?”
林念苏回复:“看到了。医生反应很大,主要担心收入下降。”
“你怎么看?”
林念苏想了想,打字:“改革方向正确,但推进方式可以优化。建议:第一,过渡期补贴要更实际;第二,配套措施要同步落地;第三,加强沟通解释,消除医生顾虑。”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说得对。但改革不能等所有条件都成熟再推。有时候,需要倒逼。”
林念苏看着这句话,若有所思。
倒逼?
意思是,哪怕条件不成熟,也要先推起来,逼着各方面解决问题?
这风险太大了。
他正想着,食堂电视里播出一条新闻:
“本台消息,国家医保局今天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发布《泌尿系统医疗服务价格项目立项指南》。国家医保局局长周建国表示,此次改革旨在规范收费行为,挤掉价格水分,让医务人员劳动价值得到更好体现……”
画面切到新闻发布会现场,周建国正在回答记者提问。
一个记者问:“周局长,有医生反映改革后收入会下降,您怎么看?”
周建国回答:“改革会有阵痛,这是事实。但我们有一系列配套措施,提高技术劳务价格,改革医院薪酬制度,加大财政投入。总的原则是,不让医务人员因改革而利益受损。”
另一个记者追问:“但配套措施什么时候能到位?医生现在的担忧怎么解决?”
周建国顿了顿:“改革是系统工程,需要时间。但我们有信心,也有决心,把这件事做好。”
新闻播完了。
食堂里议论纷纷。
“说得挺好,但啥时候能落实?”
“咱们医院会不会也要改?”
“迟早的事。等着吧,好日子到头了。”
林念苏听着这些话,心里沉甸甸的。
这时,手机又震了。
是张涛发来的微信,转发了一个聊天记录截图。
点开一看,是一个医生群里的对话:
“最新消息,青河县医院泌尿外科明天第一台按新方案收费的手术,患者临时反悔了,说太贵,要做不起。”
“不是说降价了吗?怎么还贵?”
“降价是对比以前的总费用。但患者以前可以分期付款、可以欠费、可以找关系减免。现在一口价,没得商量。”
“那患者怎么办?”
“不知道。听说家属正在院长办公室闹。”
林念苏盯着屏幕,手指收紧。
改革,不仅仅是医生和医院的事。
更是患者的事。
如果患者不接受,改革怎么推?
他给父亲发了条信息:“青河县出现新情况,患者不接受一口价,认为比以前更贵。怎么办?”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收到。这正是试点的意义,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告诉青河县,可以灵活处理,但原则不能破。”
灵活处理?
怎么灵活?
林念苏正想着,科室护士长跑进食堂,气喘吁吁。
“林医生,张主任,急诊来电话,让赶紧回去!重大交通事故,十几个伤员,需要多科室会诊!”
林念苏和张涛同时站起来,饭也不吃了,往外跑。
走廊里,警报声已经响起。
广播在喊:“所有外科医生,立即到急诊科集合!重复,所有外科医生,立即到急诊科集合!”
林念苏一边跑一边看手机。
屏幕上,最后一条信息还亮着:
“改革,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要有准备,打硬仗。”
他按灭屏幕,加快脚步。
急诊科的方向,灯光刺眼。
而另一场战斗,已经打响。
下午三点,青河县医院院长办公室。
王强看着面前一对中年夫妻,男的蹲在地上抱着头,女的在哭。
“王院长,您行行好,俺爹都七十多了,做不起手术啊……”女人声音嘶哑,“您说降价了,可一口价五千,俺家真拿不出来。以前说六千五,但可以欠着,可以慢慢还……现在这样,不是要俺爹的命吗?”
王强太阳穴突突直跳:“大姐,您听我说。以前虽然可以欠费,但总费用高,你们最后还的更多。现在一口价,看起来没商量,但实实在在省了一千五……”
“俺不要省那一千五!”男人突然站起来,眼睛通红,“俺就要能欠着!能缓着!王院长,您也是农村出来的,您知道俺们农民挣点钱多难!一下子拿五千,俺上哪儿弄去?”
孙建国站在旁边,想说话,被王强抬手制止。
“这样,”王强说,“手术先做。费用的事,我想办法。医院有个慈善基金,可以申请补助。另外,我可以跟医保局协调,看能不能分期付款。”
“真……真的?”女人停止哭泣。
“真的。”王强点头,“但您也得理解,改革是大方向,医院也得按规定来。这次我帮您协调,下次呢?下下次呢?所以从根本上,还是得靠制度解决问题。”
男人蹲回去,抱着头:“俺不懂什么制度不制度,俺就想让爹活命……”
这时,王强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省卫健委孙伟主任的电话。
走到窗边接起来。
“王院长,听说你们试点遇到问题了?”孙伟声音很冷。
“是……有点小问题,正在解决。”
“我提醒你,”孙伟一字一顿,“青河县现在是焦点。督查组盯着,北京也盯着。试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出了纰漏,你我都担不起责任。”
“明白,孙主任。”
“还有,”孙伟压低声音,“我听说,有医生在网上发牢骚?赶紧处理掉。影响坏了,什么都完了。”
挂了电话,王强走回办公桌前。
那对夫妻还等着。
“孙主任,”王强对孙建国说,“带他们去办手续。费用的事,按我说的办。”
孙建国点点头,带人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强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
改革,怎么就这么难?
医生那边刚安抚好,患者这边又出问题。
上面压力,
他正头疼,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医院信息科的小陈,脸色古怪。
“院长,有个情况……咱们医院的网络,好像被攻击了。”
“什么?”王强站起来。
“医生工作站系统瘫痪了,挂号系统也时好时坏。”小陈说,“我查了下,攻击源……来自国外。”
王强心头一紧:“能恢复吗?”
“正在抢修,但需要时间。”
“要多久?”
“至少……两小时。”
两小时。
意味着这两小时内,所有电子病历无法调取,挂号缴费只能人工,医嘱系统停摆。
如果是平时,还能应付。
可现在,督查组随时可能来,试点刚启动,急诊还有病人……
王强忽然想起孙伟刚才的话:“试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他深吸一口气:“小陈,全力抢修。另外,通知各科室,启动应急预案,全部转人工操作。”
“是!”
小陈跑出去了。
王强走到窗前,看着医院院子。
夕阳西下,把一切都染成红色。
而这场改革,才刚刚开始第一关。
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
但他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
手机震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王院长,适可而止。有些线,别碰。”
王强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短信,拨通了县公安局局长的电话。
“李局,有件事,需要您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