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八点半,院第一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上摊开着十几份文件,封面上印着不同的省份名称。
林杰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一份报告上圈画。
卫健、财政、发改的相关负责人分坐两侧,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这是江南省血液保障工作的阶段性总结。”卫健委主任刘建平递过一份文件,“‘血浆经济案’第一批处理结果已经通报,三名厅级干部、十二名处级干部被立案调查。团体献血试点在三个单位展开,上周采集量比前一周增加了40%。”
林杰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媒体反响呢?”
“《人民日报》发了评论员文章,标题是《让每一滴血都流淌着信任》。”刘建平说,“网络舆情监测显示,关于‘献血黑幕’的负面帖子减少了70%,正向话题增加了三倍。”
“好。”林杰在报告上签了字,“但这个模式要持续,不能搞一阵风。三个月后我要看长期数据,重复献血率是多少,群众满意度是多少,血液库存稳定性如何。”
“明白。”
林杰放下笔,看向在座的其他人:“江南省的事告一段落,但暴露出的问题具有普遍性,好的政策,到了基层为什么走样?为什么老百姓不买账?”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发改委副主任李伟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首长,我最近在基层调研,发现一个现象,国家投入大量资金建设的‘健康小屋’,在很多地方成了摆设。”
“健康小屋?”林杰抬起头。
“对,就是设在社区、配备基本体检设备的便民服务点。”李伟翻开笔记本,“血压计、血糖仪、身高体重秤,有的还有心电图机、肺功能仪。初衷是让居民在家门口就能做健康监测,预防慢性病。”
“然后呢?”
“然后没人用。”李伟苦笑,“我上周末随机跑了三个社区,健康小屋要么锁着门,要么开着门但没人进去。问居民,有的说‘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的’,有的说‘测了也没人管’,还有的说‘设备坏了没人修’。”
林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建平接话:“这个情况我们也了解过。健康小屋是‘健康中国行动’的配套项目,全国建了十几万个。但确实存在重建设、轻管理的问题。很多地方建完了就完了,没有配套服务,没有宣传引导,居民自然不买账。”
“建一个健康小屋多少钱?”林杰问。
“标准配置的,大概五到八万。”财政部预算司司长回答,“加上场地、装修、人员培训,一个点投入十万左右。”
“十万。”林杰重复这个数字,“全国十几万个,就是上百亿的投入。花了上百亿,建了一堆没人用的摆设?”
会议室里没人敢接话。
林杰站起身,走到窗前。长安街上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新的一天忙碌而有序。但就在这座城市某个社区里,可能就有一个花十万建起来的健康小屋,正冷冷清清地锁着门。
“下午的行程调整一下。”林杰转过身,“不去发改委听汇报了,直接去社区。沈明”
“在。”坐在角落记录的沈明立刻站起来。
“联系北京市卫健委,不打招呼,随机选两个社区的健康小屋。我们现在就去看看。”
“现在?”沈明看了眼手表,“首长,上午还有两个会……”
“推迟。”林杰拿起外套,“百亿投资不能打水漂,我得亲眼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车队驶出办公区时,天空飘起了细雨。
沈明坐在副驾驶,通过加密电话与市卫健委沟通。
后座上,林杰闭着眼睛,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首长,联系好了。”沈明回过头,“选了东城区和朝阳区的两个点,都是建成一年以上的健康小屋。区卫健委的同志会在现场,但没通知街道和社区。”
“嗯。”林杰睁开眼睛,“告诉他们,不用准备,我们就是随便看看。”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东城区一个老小区。
小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板楼,墙皮有些斑驳。
健康小屋设在社区服务站的一楼,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玻璃门擦得很干净。
林杰下车时,区卫健委主任老赵已经等在那里,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但脸色有些紧张。
“首长,这就是咱们东城区的示范点。”老赵陪着笑,“去年评过区里的‘优秀健康小屋’,设备齐全,管理规范……”
“先进去看看。”林杰打断他,推门进去。
屋里确实很干净。二十多平米的空间,靠墙摆着一排设备,血压计、血糖仪、身高体重秤、心电图机、肺功能仪、骨密度仪。每台设备都贴着使用说明,墙上挂着健康宣传海报。角落里还有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居民健康档案管理系统”。
但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平时有人来吗?”林杰问。
“有,有!”老赵赶紧说,“我们统计过,平均每天……有十来个人。”
“十来个人?”林杰走到血压计前,手指在屏幕上抹了一下,一层薄灰,“这设备多久没用了?”
老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门口经过,往里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林杰快步走出去:“阿姨,等一下。”
老太太停下来,疑惑地看着他。
“阿姨,您知道这个健康小屋是干什么的吗?”林杰问。
“知道啊,测血压血糖的。”老太太说。
“那您平时来测吗?”
“不来。”老太太摇摇头,“测了有啥用?又没人告诉你该咋办。我高血压,得去医院开药,在这儿测了,医生又不认。”
“小屋没有医生值班?”
“哪有医生。”老太太撇嘴,“就一个小姑娘,早上来开个门,坐那儿玩手机。你问她血压高了怎么办,她就说‘去医院看看’。那我来这儿测干啥?直接去医院不得了?”
老赵额头冒汗:“阿姨,我们有健康指导……”
“指导啥呀?”老太太看着他,“上个月我来测血糖,有点高,那小姑娘就给我一张宣传单,让我‘注意饮食’。我七十多了,我不知道注意饮食?我就想知道,我这个数值,该不该吃药,该吃啥药。你们能告诉我吗?”
老赵哑口无言。
林杰点点头:“谢谢您,阿姨。”
老太太走了。林杰回到小屋里,看着那一排崭新的设备,沉默了很久。
“投了十万。”他忽然开口,“设备都是好的,地方也是好的,为什么老百姓不来?”
老赵低着头:“我们……我们宣传可能不到位……”
“不是宣传的问题。”林杰走到电脑前,敲了敲键盘,“是服务的问题。居民测了血压血糖,数据往电脑里一输,然后就没了下文。没有医生解读,没有跟踪管理,没有和医院衔接。这样的健康监测,有什么意义?”
他转过身,看着老赵:“你们区建了多少个健康小屋?”
“三十七个。”
“每个小屋配了几个工作人员?”
“一个……主要是社区志愿者,或者居委会的兼职。”
“培训过吗?”
“培训过……但时间短,主要是设备操作。”
林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老赵,你说老百姓为什么愿意去医院排队挂号,花几个小时等医生看几分钟?因为医生能给他们解决方案。血压高了,开药;血糖高了,调整饮食;不舒服了,做检查。健康小屋有什么?只有冷冰冰的机器和数据。”
他顿了顿:“设备再先进,没有人,没有服务,就是一堆废铁。”
老赵脸涨得通红:“我们一定整改……”
“怎么整改?”林杰问,“增加人手?区里有多少编制?增加医生?医院的医生够用吗?增加服务?钱从哪儿来?”
一连串问题,问得老赵哑口无言。
这时,沈明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片刻,脸色微变。
“首长,朝阳区那个点……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咱们的人到的时候,健康小屋锁着门。问居民,说已经锁了一个多月了。打电话问社区主任,主任说……说设备坏了,在等厂家维修。”
林杰眼睛眯了起来:“什么设备坏了?”
“说是心电图机和血糖仪。”沈明压低声音,“但我们的人从窗户往里看,设备上的指示灯还亮着。”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林杰没说话,走到那台心电图机前,按下了电源开关。
机器屏幕亮了,发出启动的嗡鸣声。
“坏了?”他看着老赵。
老赵腿都软了:“这……这不可能,上周检查还是好的……”
“上周检查?”林杰看着他,“你们怎么检查的?看报表?听汇报?还是真的来看了?”
他拿起桌上的登记簿,翻开。最后一页的记录停留在两个月前,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名字和血压数值。
“两个月没人来。”林杰把登记簿放下,“设备‘坏’了一个多月。老赵,你们这个‘优秀健康小屋’,优秀在哪儿?”
老赵低着头,汗珠从额头滚下来。
“我检讨……我们工作不实……”
“不是工作不实。”林杰摇摇头,“是工作思路有问题。以为建了房子,买了设备,挂了牌子,任务就完成了。至于老百姓用不用,用得好不好,没人关心。因为考核只看‘建了多少’,不看‘用了多少’。”
他走出小屋,站在屋檐下。雨下大了,在地上溅起水花。
“去朝阳区。”林杰说,“看看那个锁了一个多月的小屋,到底怎么回事。”
车队再次出发。车里气氛凝重,没人说话。
沈明小声汇报:“刚接到消息,朝阳区那个社区主任听说我们要去,正在紧急找人开门。还联系了厂家,让人马上来‘维修’。”
“让他们不用忙了。”林杰看着窗外,“我们就看看真实情况。”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朝阳区一个新建小区门口。
这个健康小屋是独立建筑,玻璃房子,造型现代,门口还种着花草。但玻璃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整洁的设备,以及桌上那盆已经枯死的绿植。
几个社区工作人员慌慌张张跑过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自称王主任。
“首长,实在对不起……”王主任气喘吁吁,“设备真的坏了,我们一直在联系厂家……”
“钥匙呢?”林杰问。
“钥匙……钥匙在保管员那儿,他今天请假了……”
“砸开。”林杰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明,找工具,把锁砸开。”林杰重复,“我要进去看看。”
王主任脸都白了:“这……这不符合规定……”
“什么规定?”林杰看着她,“健康小屋是国家便民设施,为什么锁着门?是国家的规定,还是你们的规定?”
工具找来,锁被砸开。林杰推门进去,径直走到心电图机前,按下开关。
屏幕亮了,机器正常启动。
他又走到血糖仪前,打开试纸包装,试纸已经过期三个月。
“这就是你们说的‘坏了’?”林杰拿起那盒过期试纸。
王主任站在门口,一句话说不出来。
“为什么锁门?”林杰问,“说实话。”
沉默了很久,王主任终于开口,声音很小:“因为……因为没人来。开着门还得有人值班,我们人手不够。所以就……就锁了,上面来检查的时候再打开。”
“上面来检查?”林杰看着她,“哪次检查,你们是开着门的?”
王主任不敢回答。
林杰走到电脑前,开机。系统很流畅,打开居民健康档案,里面只有十几条记录,最近的一条是半年前。
“半年,就这十几个人?”林杰问。
“居民……居民不感兴趣……”王主任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宣传过,发过传单,搞过活动,但来的人少。后来就想,反正也没人来,开着也是浪费人力,就……”
“所以你们就应付差事。”林杰接过话,“锁上门,报表上写‘正常运行’,等检查来了再临时开门。对不对?”
王主任低下头。
雨打在玻璃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林杰站在屋子中央,看着这些崭新的、几乎没怎么用过的设备,忽然觉得心里发堵。
上百亿的投资。
十几万个健康小屋。
就这样,锁在千千万万个社区的角落里,成了应付检查的摆设。
而老百姓,依然要跑去医院排队,依然要花几个小时等几分钟的问诊,依然要为了测个血压血糖,折腾大半天。
“首长,”刘建平小声说,“这个问题确实普遍。我们调研过,全国健康小屋的平均使用率不到30%。很多地方都反映,建起来容易,运营难,没编制,没经费,没专业人员。”
“那为什么还要建?”林杰问。
“因为……”刘建平顿了顿,“因为这是‘健康中国’的硬指标。每个城市要建多少,每个区要建多少,都有考核。建了,就有政绩;用不用,那是后话。”
林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雨中匆忙走过的居民。
一个老大爷打着伞,手里拎着药袋子,一步一步往小区里走。
“沈明,”林杰忽然说,“去问问那位大爷。”
沈明跑出去,很快带着大爷进来。大爷七十多岁,腿脚不太利索,听说这是“中央来的领导”,有些拘谨。
“大爷,您这是去医院了?”林杰扶他坐下。
“是啊,开降压药。”大爷说,“每个月都得去一次,排队排半天。”
“您知道小区里有健康小屋吗?可以测血压的地方。”
“知道啊,就那个玻璃房子。”大爷指着窗外,“锁着呢,从来没开过。我刚开始还去看过,后来就不去了。反正测了也得去医院开药,不如直接去。”
“如果健康小屋里有个医生,能给您测血压,还能根据情况调整用药,您愿意来吗?”
大爷眼睛一亮:“那当然愿意!省得跑医院了。但是……哪有这好事?医生都在医院呢,谁来这儿坐诊?”
林杰点点头,没说话。
送走大爷,他看向刘建平:“听见了吗?老百姓要的不是设备,是服务。设备再先进,没有医生解读,没有后续管理,就是一堆废铁。”
“可是首长,全国十几万个点,每个点配医生,不现实啊……”刘建平为难地说,“医院医生本来就不够,哪有那么多人力下沉到社区?”
“那就不配医生。”林杰说,“换个思路,让现有的家庭医生,和健康小屋结合起来。”
“家庭医生?”
“对。”林杰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健康小屋不是独立存在,它应该是家庭医生签约服务的延伸。家庭医生负责预约居民来小屋做检查,检查结果直接进入居民健康档案,医生远程解读,给出建议。需要调整用药的,线上开方,药品配送到家。需要转诊的,直接预约上级医院。”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示意图:“这样,健康小屋就有了‘魂’,就是家庭医生的服务。设备有人用,数据有人管,居民有依靠。”
刘建平眼睛亮了:“这个思路好!但技术上有难度,数据怎么共享?家庭医生怎么管理这么多居民?医保怎么报销?”
“技术问题可以解决。”林杰放下笔,“关键是机制。要改变现在的考核方式——不只看建了多少小屋,更要看用了多少次,服务了多少人,居民满意度多少。要把健康小屋的运营经费,和家庭医生签约服务经费打包,让医生有动力去用这些设备。”
他顿了顿:“还有,要打破部门壁垒。健康小屋是卫健委在管,家庭医生签约也是卫健委在管,但为什么结合不起来?因为内部就是两张皮,基层卫生处管小屋,医政医管局管家庭医生,各干各的。”
这话说得很直白,刘建平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们确实存在这个问题……”他承认。
“不止你们。”林杰摇头,“各个部门都这样。所以我要做个试点,选一个城市,把健康小屋和家庭医生深度绑定。卫健委内部先打通,数据先共享,服务先整合。成功了,再推广。”
他看向沈明:“通知下去,下午的会议主题改了,讨论健康小屋运营模式改革。请卫健委、财政部、医保局、人社部都参加。”
“是。”
走出健康小屋时,雨已经小了。王主任还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林杰走到她面前,停顿了一下。
“王主任,锁门容易,开门难。但再难,也得开。因为这不是你们社区的房子,这是国家的投入,是老百姓的健康通道。”
他顿了顿:“从明天开始,这个点每天开门八小时。没人来,就去请人来。社区里多少高血压、糖尿病老人,你心里有数。一个个去请,告诉他们,这里有医生管他们。”
王主任重重点头:“好,我保证!”
回程的车里,林杰闭目养神。
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是儿子发来的信息。
“爸,听说您在调研健康小屋?我们医院旁边的社区也有一个,从来没见开过门。倒是有些药店门口摆个血压计,天天排长队。”
林杰回复:“为什么排队?”
“因为药店有药剂师,测完了能给点建议,虽然不专业,但比没有强。”
林杰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老百姓用脚投票,哪里有用,就去哪里。
健康小屋设备再好,没有服务,就是摆设。药店设备简单,但有人,就有吸引力。
这个道理,基层干部不懂吗?懂。但为什么不做?因为考核不考这个,因为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他正想着,沈明回过头:“首长,刚接到卫健委电话,说有个省报上来一个‘创新模式’,把健康小屋承包给第三方公司运营,政府购买服务。问您要不要看看材料?”
“第三方公司?”林杰睁开眼睛,“什么背景?”
“是一家健康管理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但实际控制人是……是当地一位退休领导的儿子。”
林杰沉默了几秒。
“告诉他,”他缓缓说,“健康小屋是公共服务,不是生意。谁想在这上面动歪心思,我就动他的帽子。”
车子驶入长安街。
雨后的天空,透出一丝亮光。
但林杰知道,这场关于健康小屋的改革,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林念苏刚下手术,就接到了科室主任的电话。
“念苏,有个紧急任务,卫健委要搞健康小屋和家庭医生结合的试点,选了咱们医院对接的社区卫生中心。院里决定,让你去负责技术指导。”
林念苏一愣:“我?我不是社区医生啊……”
“但你是肝胆外科的,懂临床,又懂预防。而且……”主任顿了顿,“你父亲不是在推这个事吗?你去了,有些话好说。”
林念苏握着手机,忽然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