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省城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霓虹灯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把这个北方省会城市的夜晚装点得格外繁华。
林杰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周明华刚才那句话:“数额可能很大”。
他不知道这个“很大”究竟有多大,但他知道,医保基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每一分钱都应该用在刀刃上。
如果在这个环节出了问题,不仅是他力推的DRG支付改革会功亏一篑,更会引发公众对整个医改的信任危机。
车子在省卫健委大楼前停下。
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为首的是省卫健委主任刘建国,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
看到林杰下车,他快步迎上来,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发紧:“首长,您来了。情况……情况比较复杂。”
林杰点点头,没有说话,跟着他往里走。
电梯上了八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推开一间会议室的门。
里面灯火通明,长条桌上摊满了各种文件和数据报表,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围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看到林杰进来,他们赶紧站起身,让出主位。
林杰坐下,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然后落在刘建国脸上,说:“刘主任,说吧,什么情况。”
刘建国深吸一口气,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
他指着那些数字,沉重的说:“首长,我们接到举报后,立即对省城第一人民医院进行了专项审计。初步发现,在过去半年里,该院通过升级诊断、分解住院等方式,涉嫌套取医保基金约一千二百万元。”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一千二百万,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林杰的眉头皱了起来,但他没有打断,只是示意刘建国继续说。
刘建国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病例对比图:
“这是典型的‘升级诊断’案例。一个普通的肺炎患者,本来应该按照J15.9编码细菌性肺炎结算,医保支付标准是八千元。但医院把他的诊断升级成了J15.0肺炎克雷伯菌肺炎,支付标准一下子提高到两万三千元。我们抽查了五十个类似病例,几乎每一个都有不同程度的诊断升级。”
林杰看着那些数据,眼神越来越冷。
他开口问道:“这些诊断升级,有依据吗?”
刘建国苦笑了一下,说:“表面上看,都有依据。比如那个肺炎患者,医生在病历里加了一句痰培养提示肺炎克雷伯菌,但实际上根本没有做痰培养。我们查了检验科的记录,那个病人从来没有送过痰标本。”
林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分解住院呢?”
刘建国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长串患者名单:
“这是另一个典型的套保手段。一些慢性病患者,比如糖尿病、高血压,本来一次住院就能解决的问题,医院把他们分成几次住院。每一次住院都能走一次医保支付,加起来就比一次住院高出好几倍。我们统计了一下,过去半年里,这种分解住院的病例至少有三百个,涉及金额四百多万。”
林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刘建国,说:“这些操作,是谁指使的?”
刘建国犹豫了一下,说:“我们初步调查发现,这是医院管理层默许,甚至鼓励的行为。因为实行DRG支付后,医院的收入受到了影响,他们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弥补损失。”
林杰继续问道:“你是说,因为支付方式变了,医院收入少了,所以他们就造假套保?”
刘建国点点头,声音有些艰涩:“是的,首长。这是目前我们发现的主要问题。而且不只是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其他几家三甲医院可能也有类似的情况。我们正在进一步核查。”
林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冷冷的说道:“刘主任,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刘建国说:“我们已经责令省城第一人民医院暂停相关科室的医保结算资格,成立了专案组,正在深入调查。对于涉案人员,我们将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林杰转过身,看着他,说:“处理几个医生,几个院长,容易。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刘建国愣了一下,没说话。
林杰走回座位,坐下,缓缓说:“DRG支付改革的初衷,是为了控制医疗费用,提高医保基金的使用效率。但你们看看,现在变成了什么?医院为了保收入,开始造假套保;医生为了完成指标,开始违规操作。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只改了支付方式,没改医院的生存模式。”
接下来,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严肃:“只要医院还在逐利,还在想着怎么多赚钱,任何支付方式都会被他们玩坏。DRG可以玩,DIP可以玩,以后不管什么新政策,他们都能找到漏洞。这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林杰继续说:“所以,我们的改革,不能只停留在支付方式层面。要从根本上改变医院的生存模式,让医院回归公益,让医生回归本职。这涉及到薪酬制度、考核机制、编制管理等一系列深层次问题。不解决这些问题,我们永远在和医院玩猫鼠游戏。”
他看向刘建国,说:“刘主任,你们省能不能拿出一个试点方案?从薪酬制度改革入手,学习三明的经验,搞全员目标年薪制,切断医生收入与业务收入的联系。”
刘建国愣了一下,说:“首长,三明的经验我们研究过。但全员年薪制涉及到编制内外身份的问题,触动利益太大,我们……我们担心推不动。”
林杰看着他,说:“担心推不动,就不推了?那这些造假套保的问题,就能自己消失?”
刘建国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杰站起身,说:“明天,我带你们去三明。去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去学学真经。回来之后,拿出一个试点方案。谁有阻力,我来扛。”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在场的人,说:“记住,医保基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谁动这笔钱,谁就是和老百姓过不去。我们卫健系统,刀刃向内,就是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他推门出去,留下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
第二天一早,林杰带着省卫健委的一行人,登上了去三明的高铁。
车厢里很安静,大家都在看材料,偶尔低声讨论几句。
林杰坐在靠窗的位置,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昨天那些数据。
一千二百万,只是初步查出的一小部分。
他不知道,还有多少类似的“猫腻”,藏在那些看似正常的病历和数据后面。
手机响了,儿子打来电话。
“爸,我们医院也在开会,说要自查自纠。气氛挺紧张的。”
林杰嗯了一声,说:“紧张是好事。紧张说明他们知道怕了。”
林念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我有个同事,以前在三明待过。他说那边的年薪制,确实有效果。医生不用再想着开药创收,病人负担也轻了。但他说,推这个制度,最大的阻力是编制内外身份的问题。在编的觉得年薪制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不在编的觉得年薪制给得太低,两边都不满意。”
林杰说:“你说的这个,是三明刚开始推行时的困难。但后来他们是怎么解决的?”
林念苏说:“我听他说,他们是搞了同工同酬同待遇。不管是编内还是编外,只要干同样的活,就拿同样的钱。编制身份只影响档案关系,不影响工资待遇。这样慢慢把矛盾化解了。”
林杰点点头,说:“对,这才是关键。编制身份,是事业单位最根本的利益格局。动了这个,就等于动了命根子。但不动这个,薪酬改革就永远只能停留在表面。”
他顿了顿,说:“念苏,你那个同事,叫什么名字?方便的话,让他给我讲讲三明的经验。”
林念苏说:“他叫王志强,是我们科室的副主任医师。我回头跟他约个时间,让他跟您聊聊。”
挂了电话,林杰看着窗外,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想法。
三明的经验,值得学。
但学什么,怎么学,学到什么程度,需要认真琢磨。
他不想照搬照抄,更不想搞“一刀切”。
他要的,是找到一条适合全国推广的路子。
高铁飞驰,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
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不停地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