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陈一天陷入似是而非的春梦时。
地面上,幽蓝的穹光早已暗淡如纱。
渊底秘境进入了深夜。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了发光蘑菇森林里那些惨白和幽紫的光晕,只在巨物轮廓的边缘留下一层极其微弱的蓝色描边。
一群兽人挤在几块巨大菌盖的缝隙间,瑟瑟发抖。正是当初押送荒泽雪乃的那几个。
他们后悔了,卖了公主后,他们一路不顺。更因为他们没能将公主带回,被现任部落首领荒泽大熊驱逐,以至于没有任何一个部落敢接受他们。
这半年来,他们如履薄冰,活得十分艰难。
可能是背叛公主带来了报应。
这一夜,他们被鬼物包围了。
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黑暗中,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闪烁着。
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
“坚守!”
嗤嗤!
唰唰!
短短几个呼吸。
数个兽人战士,手持骨矛和石斧躺倒了地上,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老兽人抬手发出一个光系法术,抵挡着夜鬼的侵蚀。
手持骨矛、铁斧的强壮兽人,不断攻击黑夜中的夜鬼。
远处,更多的夜鬼,如同潮水般,不断地冲击着营地的防线。
这些夜鬼,形态扭曲,通体漆黑,仿佛由纯粹的阴影构成。
它们没有实体,介于虚实之间。
骨矛、铁斧砍在它们身上,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而且,它们的再生能力极强。
哪怕被砍成两半,也能在瞬间重新愈合。
更可怕的是,它们会吸收彼此的力量。
只要有一只夜鬼被杀死,周围的夜鬼就会立刻扑上去,将它的残躯吞噬。
然后变得更加强大。
“顶住!大家一定要顶住!”
一个手持骨杖的老兽人,大声嘶吼着。
他正是当初和陈一天交易的那个老兽人。
此刻,他的脸上满是血污,气息也极为紊乱。
他不断地挥舞着骨杖,释放出一道道光系法术,轰击着靠近的夜鬼。
但这些法术,对于夜鬼来说,根本造不成太大的伤害。
“长老!我们快顶不住了!”
一个年轻的兽人战士,大声喊道。
他的手臂上,被夜鬼抓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黑色的毒素,正在沿着伤口,迅速蔓延。
“坚持住!帝祖一定会救我们的!”
老兽人坚定地说道。
虽然他也不知道,帝祖会不会真的派人来。
但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咕噜噜……”老兽人嘴里发出绝望的低语,握着幽蓝骨杖的手不停颤抖。
他的声音似是祷告,又像忏悔。
他的炼气五层修为在族里已经是好手了,但在这些吞噬万物的鬼影面前,微不足道。
鬼物一圈圈地围了上来。
微弱的光线下,他们看到。
鬼物身上黑色的雾气翻涌,隐约能看出扭曲的人形轮廓——有的像士兵,有的像兽人,有的像某种早已不存在的上古生物。
它们的眼眶是空洞的,里面燃烧着幽绿的魂火。张开嘴时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尖啸。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帝祖放弃了他们的时候,三道身影如同狂风般冲入鬼物群中。
高依依、赵清霞和画琴,在荒泽雪乃的带领下,终于赶到了。
赵清霞手持仲春剑,身形如同鬼魅般,冲入了夜鬼群中。
玄色的剑光闪烁,每一次挥剑,都能斩杀数只夜鬼。
“这就是夜鬼吗?”
赵清霞一剑斩开了一只扑向她的夜鬼,微微喘了口气。
“以前只闻其声,还真是不好惹。”
她看着那只被斩成两半的夜鬼,在地上蠕动着,迅速重新愈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不要大意,它们即使被杀死,也会被其他鬼物吸收,鬼物相互吸收融合,会越来越强,越到后面,越难打。”
画琴也祭出了自己的乌木小剑,一边斩杀着夜鬼,一边说道。
“而且,这些鬼东西,都是当年死在主人手下的神魂碎片。”
“无尽岁月来,它们相互蚕食,才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这个地方的兽人,也算活得坚强。”
高依依站在营地中央,素手轻抬。
“控水术·万矢冰心”!
无数细微的、闪烁着幽蓝寒芒的水滴,凭空凝聚!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如同被无形力量操控的蜂群,瞬间向着夜鬼群射去!
噗噗噗!
水滴如同锋利的箭矢,穿透了夜鬼的身体!
虽然无法将它们彻底杀死,但也暂时迟滞了它们的攻势。
紧接着。
“控木术·灵蛇缚”!
数道坚韧无比、闪烁着青翠灵光的藤蔓,从地面的缝隙中闪电般窜出!
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蟒,瞬间缠绕住了数十只夜鬼!
藤蔓上的倒刺,深深扎入夜鬼的体内,疯狂地吸收着它们的能量!
被藤蔓缠住的夜鬼,发出了凄厉的嘶吼声,身体迅速变得透明。
高依依的法术,显然对这些阴邪的鬼物,有着极强的克制作用。
三人极为强大,仅仅数个呼吸,就将夜鬼击退数丈。
兽人们劫后重生。
太好了!
帝祖,听到了他们的呼唤。
老兽人带着一众兽人跪在地上,朝着独龙原砰砰磕头。
“感谢帝祖!”
“俺就知道,帝祖没有放弃俺们。”
“感谢帝祖!”
他们叽叽咕咕默念。
战斗间隙。
赵清霞一剑斩飞了一只扑向高依依的夜鬼,抬头望向了远方。
那里,百丈高的巨龙石雕,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石雕顶端的漆黑大殿,只有一点微弱的光芒。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显得那么渺小。
那些兽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从天而降的神明,有几个已经跪在地上不停磕头了。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百丈高的巨龙石雕。
夜色中,巨龙雕塑周身流转着微弱的白光,将黑暗和那些密密麻麻的鬼影死死隔绝在外。
雕塑顶端,那座漆黑的殿宇显得那么渺小,却又那么庄严。
“依依姐,你说……师姐将我们支走,不会对一天做什么吧?”
“毕竟……孤男寡女欸。”
高依依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素白法袍的裙摆无风自动。她没有回答赵清霞的话,只是抬手,瞬发一个法术。
「冰矛万坠!」
夜空中,无数细微的冰晶正在疯狂凝聚。它们在微弱的蓝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寒芒,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的一捧星河。
方圆数百丈内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以下,连那些没有实体的鬼物,动作都变得迟滞了几分。
高依依抬起一只素白的纤手,轻轻向下一划。
无数冰晶化作暴雨般的冰矛,朝着下方的鬼物群轰然射落。
每一道冰矛都精准地命中了鬼物眼眶中那团幽绿的魂火。
被冰矛射穿的鬼物并没有像被赵清霞斩断时那样有机会愈合——冰矛在刺入魂火的瞬间炸开,将那些幽绿的火焰冻结、碎裂、彻底湮灭。
一招。最少有二十几只鬼物在这一招之下彻底消散。
赵清霞看呆了。
她是知道依依姐早已突破了金丹境,但这招的威力——似乎不止金丹那么简单。
依依姐,怕是要突破元婴了。
高依依收手,素白的法袍贴身飘荡。
她看向龙首台的方向,语气柔和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看师姐身材也是极好,屁股也大,是个好生养的。夫君嘛……算他捡便宜了。”
赵清霞差点把手里的剑掉在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样。良久,她才挤出几个字:“依依姐……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依依姐吗?你没有被夺舍吧?”
高依依转过头,月牙般的眼眸里有一丝促狭的笑意:“怎么,我说得不对?师姐屁股挺大的呀。”
赵清霞愣了好半天,是这个吗!
然后忽然促狭地凑近道:“哦,难道依依姐也是个小变态?”
高依依闻言,随手丢出一个法术的同时,俏脸一红,伸手揪住了赵清霞的耳朵。
“你个小丫头,胡说什么呢!”
“啊!疼疼疼!依依姐饶命!”
高依依揪着她的耳朵,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婉柔和的腔调,却让赵清霞后背发凉:
“清霞妹妹最近剑法进步了,嘴上功夫也进步了。要不要姐姐再好好指点指点?”
“不要了不要了!我真不敢了!”
高依依哼了一声,松开了手。
她转过头,再次望向那座漆黑的大殿,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他为了我们,吃了那么多苦。”
“只要他开心,就好。”
角落里那批兽人瑟瑟发抖地挤成一团,一个年轻的兽人用半生不熟的人话低声问老兽人咕噜噜地说了几句什么。老兽人用骨杖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翻译成人话大概是:“这些女人杀鬼跟杀鸡一样,你让俺去问她们收不收徒弟?”
漆黑大殿。
陈一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是熟悉的黑曜石穹顶。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海,有木屋,有马,有劈不完的柴……还有师姐。
他猛地坐起身来。
不对。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衫完整。
再看看四周——还是那座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大殿,碎裂的黑玉地面正在阵法的加持下缓慢地自我修复,空气中残留着雷火对撞后的焦灼气息。
他正躺在师姐的玄玉王座上。准确地说,是正躺在师姐的身旁。
赤角龙女依旧斜倚在王座上,姿态和之前一模一样。
只是她的玄色帝袍似乎换了一件——刚才那件被他的血染脏了?这一件是新的。
她正低着头,用一根纤细如玉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袍袖上的一道褶皱。
动作从容,神色淡漠。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和陈一天记忆中那个夜里温柔得像月光化身的女子判若两人。
“师……师姐。”陈一天的声音有些发干,“我……我没做什么吧?”
师姐整理衣衫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熔金色的竖瞳淡淡地扫过他的脸。只是一个目光,却让陈一天心头猛地一跳。
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一闪而逝的旖旎。像是一池春水被微风吹皱,转瞬便恢复了平静。快得让陈一天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他的直觉在拼命告诉他——你没看错。
“你睡了一天一夜。”
师姐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慵懒冷淡的腔调,“伤势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陈一天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确实,之前被圣人之威和雷霆灼烧的地方现在一点痛感都没有了,身体里反而充盈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舒畅感。神清气爽,精力充沛,连识海里的天极殿都比平时亮堂了几分。
只是……那个梦。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师姐。
她正垂着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袍袖上那道金线绣成的雷纹。
这个动作陈一天在梦里见过很多次——师姐只有在心绪不宁的时候才会这样。
“师姐?”
“那…真的是梦吗……?”
赤角龙女的手再次停顿了一瞬。
你说呢!
她抬起头,那张绝美而威严的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淡漠,熔金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他,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师弟,你睡糊涂了。”她轻轻挥手,“你伤势好了,你两个小媳妇在
“可是……”陈一天还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刚刚经历的一切若说是梦境,他是打死也不信的。
可要不是梦境,也太过离奇,没法解释。
“可是什么。”
师姐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而高冷,不复方才的温和:“你的那两个小媳妇在
“至于礼物——本座给你的礼物,还需要等几天。你需要休息,也需要做些心理准备,不急。”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冷淡。和刚才那片刻的旖旎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陈一天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到底是梦,还是不是梦?
那个温柔的、会给他做饭、会在月光下轻声说出那几个字的师姐,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