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桑柠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她睁开眼睛，侧耳听了一下，声音从念念的房间传过来，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
她掀开被子走出去。
念念的房间门开着。
念念已经自己穿好了那条红裙子，歪歪扭扭的，领口那朵小雏菊跑到肩膀上了。
她蹲在行李箱旁边，手里拿着那只兔子玩偶。
往箱子里塞了塞，又拿出来，抱在怀里，又塞进去。
反复了三次。
桑柠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念念没有发现她，低着头，盯着箱子里的东西。
衣服叠好了，鞋子摆整齐了，画画的本子塞在侧袋里。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只兔子放在箱子最上面，拉上拉链。
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来拉开，把兔子拿出来抱在怀里。
她抱着兔子，坐在行李箱旁边，低着头，手指在兔子的耳朵上一下一下地摸着。
“念念。”桑柠开口。
念念抬起头。
看到桑柠，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妈，我准备好了。”
桑柠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念念。
念念没有哭，手还在摸兔子的耳朵，那只耳朵已经被她揪得一只长一只短。
“你几点醒的？”桑柠问。
“不知道。天还没亮。”
“怎么不叫我？”
念念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兔子。
“我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桑柠伸手，把念念搂进怀里。
念念靠在她肩膀上，抱着兔子，没有动。
桑柠闭上眼睛，闻着念念洗发水的香味，淡淡的。
她抱了很久，念念没有催她。
“妈妈。”念念轻声问，“我们还会回来吗？”
桑柠没有说话。
念念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
她松开桑柠，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
“妈妈，我饿了。”
桑柠站起来，走进厨房。
念念跟在后面，抱着兔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桑柠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牛奶，开火，煎蛋。
念念看着她煎蛋。
“妈妈，叔叔今天会来送我们吗？”
桑柠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
念念“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摸兔子的耳朵。
七点半，桑柠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念念自己背着那个兔子书包，里面塞满了她挑了一早上的东西。
画画的蜡笔、那个她没舍得吃的小兔子蛋糕、还有老太太给的那袋零食里没吃完的糖果。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上的兔子玩偶，茶几上的乐高城堡，电视柜上贴着她画的画。
“走吧。”
桑柠打开门，念念走出去。
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
门关上，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念念抱着兔子，仰着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像在跟自己说没关系。
……
傅沉舟坐在车里，停在机场停车场的一个角落。
他看得到候机楼的入口。
沈默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一辆车停下来，有人下车，拖着行李箱走进去。
又一辆车停下来，又有人走进去。
他们看了很久，没有看到桑柠的车。
“几点了？”他问。
“七点五十。”沈默说。
傅沉舟没有说话。
他想起昨天在寿宴上，桑柠说不用送的时候。
她的表情不是在生气，就是平静。
那种平静他见过。
在江南苑，她签离婚协议的时候，也是那种平静。
这种平静代表的意思是，她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改了。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沈默没有跟上来。
候机楼的入口，又一辆车停下来，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下车。
孩子趴在她肩膀上，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气球。
他看着那个气球，又想起念念。
沈默摇下车窗。
“傅总，要不要进去？”
傅沉舟摇了摇头。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
苏诗婉牵着玥玥的手，走在去幼儿园的路上。
玥玥今天走得很慢，比以前都慢。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挪。
苏诗婉没有催她。
走到幼儿园门口，玥玥停下来。
她没有进去，站在那里，看着马路对面。
那是念念每次下车的地方。
空空的。
没有那辆白色的车，没有那个背着兔子书包的小女孩。
“妈妈。”玥玥说，“念念今天走了吗？”
苏诗婉沉默了一下。
“嗯。”
玥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娃娃。
那个旧娃娃，裙子的线已经脱了，她一直不肯换。
“妈妈，念念还会回来吗？”
苏诗婉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念念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桑柠会不会回来。
她只知道，念念走了，玥玥的朋友没有了。
而她，是她害念念走的。
如果不是她发的那些帖子，如果不是她伪造的那些证据，桑柠也许不会走。
“玥玥。”她蹲下来，拉着玥玥的手。
“妈妈对不起你。”
玥玥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不解，但没有责怪。
“妈妈，你为什么说对不起？”
苏诗婉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伸手擦了擦，擦完又流。
“因为妈妈做错了很多事。”
玥玥看着她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手里的娃娃递给苏诗婉。
“妈妈，给你。你别哭了。”
苏诗婉看着那个旧娃娃。
裙子的线脱了，一只眼睛的扣子松了。
她接过娃娃，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玥玥看着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幼儿园。
她没有回头。
苏诗婉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娃娃，眼眶微红。
……
桑柠和念念八点二十到了机场。
念念自己拖着一个小行李箱，箱子上拴着那个兔子玩偶，一颠一颠的。
她走得很认真，看着前面的路，不看两边。
桑柠跟在她后面，拖着她的大行李箱。
换登机牌，托运，过安检。
念念把兔子玩偶放在安检机的传送带上，盯着它进去，又盯着它出来。
她抱起兔子，拍了拍上面的灰，抱在怀里。
过了安检，她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身后的方向。
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打电话，有人低头看手机。
“念念，走吧。”桑柠说。
念念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还在看。
“叔叔说他会来的。”
桑柠愣了一下。
念念没有看她，还在看着那个方向。
人来人往，没有傅沉舟。
“他说的。”念念声音很小，像在跟自己说。
桑柠蹲下来，拉着念念的手。
“念念，叔叔可能有事。”
念念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兔子。
“他答应我的。”
桑柠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傅沉舟有没有答应过。
她只知道念念在等一个可能不会来的人。
广播响了。
登机口开始催。
念念还站在那里。
桑柠站起来，牵着她的手，往登机口走。
念念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人。
她转回头，跟着桑柠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这次她停下来。
“妈妈，你看。”
桑柠转过身。
人群里，没有傅沉舟。
但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顾延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没有行李，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他看着桑柠。
桑柠愣住了。
顾延之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桑柠问。
顾延之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像是熬了一夜。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淡，有点苦。
“来送你。”
桑柠看着他，没有说话。
念念仰着头看他，认出来了。
“你是那个戴眼镜的叔叔。”
顾延之低头看着念念，蹲下来。
“你还记得我？”
念念点头。
“你帮妈妈赶走过坏人。”
顾延之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次在幼儿园门口，他站在记者面前，替桑柠挡住了镜头。
他以为念念不记得了。
“念念。”他说，“你妈妈很厉害。你也很厉害。”
念念笑了。
“叔叔，你也很厉害。”
顾延之站起来，看着桑柠。
广播又在催了。
念念拉着桑柠的手，晃了晃。
“妈妈，要走了。”
桑柠点了点头，看着顾延之。
“谢谢你来送我。”
顾延之没有说话。
他看着桑柠，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路。
桑柠牵着念念，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几步，顾延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桑柠。”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一路平安。”
“谢谢。”桑柠淡声应了，回头往前走。
念念也回头看了顾延之一眼，朝他挥了挥手。
顾延之也挥了挥手。
他看着那两个人走进登机口，看着念念的小红裙子在人群里一闪一闪的，最后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订票页面，订了一张明天飞波士顿的机票。
飞机起飞的时候，念念趴在窗户上，看着地面越来越小。
房子变成火柴盒，车变成蚂蚁，路变成细线。
她看得很认真。
“妈妈，我们在天上。”
“嗯。”
“叔叔能看到我们吗？”
桑柠没有说话。
念念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
她靠回座椅上，抱着兔子，看着窗外的云。
云很白很厚，像。
“妈妈。”她闭上眼睛，“我许了一个愿。”
“什么愿？”
“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桑柠看着她。
念念的嘴角弯着，她没有追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桑柠也闭上眼睛。
她只想回到波士顿，回到那个只有她和念念的生活。
……
飞机落地波士顿的时候。
念念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
“妈妈，下雪了。”
桑柠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背包。
念念自己穿上外套，拉好拉链，抱起兔子。
两个人走出机舱，冷风灌进来，念念缩了缩脖子。
桑柠蹲下来，帮她把帽子戴好，围巾系紧。
念念仰着头看她。
“妈妈，我们又回来了。”
桑柠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
她们走出机场。
雪越下越大，落在念念的帽子和睫毛上。
她仰着头，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雪，伸出舌头接了一片。
她笑了。
“妈妈，雪像冰淇淋。”
桑柠拉着她的手，走向出租车。
念念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机场的方向。
那里有很多人走出来，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打电话，有人张望。
没有她认识的人。
她转回头，跟着桑柠上了车。
车门关上，冷风被隔在外面。
念念靠在桑柠身上，抱着兔子，看着窗外的雪。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雪花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妈妈，波士顿也有树。”
“嗯。”
“波士顿也有大象。”
“嗯。”
“波士顿也有雪。”
桑柠低头看着她。
念念没有看她，还在看着窗外。
“念念，你想说什么？”
念念沉默了很久。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车窗上，化了，又落。
她看着那些雪花，开口了。
“波士顿没有太奶奶。没有大姨。没有叔叔。没有玥玥。”
她转过头，看着桑柠。
“妈妈，波士顿没有他们。”
桑柠看着她。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点点光，像雪地里反射的灯光。
“念念不开心了？”桑柠的声音有点哑。
“妈妈，我没有不开心。”念念说，“我就是想他们了。”
她靠回桑柠身上，抱着兔子，闭上眼睛。
桑柠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出租车在雪里慢慢开着，雨刷一下一下地扫着挡风玻璃。
桑柠看着窗外，看着这座她住了五年的城市。
街边的树光秃秃的，屋顶上积了雪，路上的人裹着厚厚的衣服，走得很快。
她熟悉这里的一切。
哪条路去念念的幼儿园，哪家超市的菜最新鲜，哪个公园的雪最好玩。
但她知道，这里不是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老太太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
她打字：“到了。”
老太太秒回：“念念呢？”
桑柠把手机递给念念。
念念接过去，按着语音键，说了一句。
“太奶奶，我到了。这里下雪了。”
发完，她把手机还给桑柠。
老太太又发了一条语音，念念点开。
老太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沧桑，但很温柔。
“好孩子，到了就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妈妈的话。”
念念听着那条语音，笑了。
“太奶奶，你也要好好吃饭。”
她把手机还给桑柠，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雪。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车窗上，化了，又落。
出租车在公寓门口停下来。
桑柠付了钱，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
念念自己下来，站在雪里，仰着头看着那栋楼。
三楼的窗户黑着，没有人住。
她们走了之后，这里空了五个月。
暖气关了，水管冻了，她找人修过。
上了楼，她牵着念念的手，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冷冰冰的。
她伸手摸到开关，灯亮了。
客厅里显得很空。
念念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里面，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换了鞋。
她把兔子放在沙发上，走到窗边，踮着脚往外看。
雪还在下。
“妈妈，我们到家了。”
桑柠站在门口，看着念念的背影。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顾延之发来的消息。
“桑柠，我到波士顿了。”
桑柠看着那行字，愣住了。